又是一年三月三_清河驛的秋天-1978(49):你六舅啊,快降輩分了(1)
北大地里,四隊的社員們熱鬧非凡,男人們割着紅薯秧子,人們跟在崔鐵的犁鏵子後撿拾着大塊大塊的紅薯,今年是個大收年,一塊塊紅薯長得像碗口一樣喜人,這種大白紅薯,出芡多,不大一會,男男的手上便沾滿了黑的黏。宋文彬老婆瑞蓮直了直腰,衝著林銃子說道:“老林,我知道你的那玩意為什麼這麼黑了,原來是豬臉給你的吧。”竹蓮笑道:“死袖子,你咋知道俺老林的黑,你用過?”大夥哈哈大笑起來。不善言語的武松江也跟着笑了起來。竹蓮笑道:“笑啥笑,一群信球貨,這手,死個人,誰捨得自己男人啊?”眾人又大笑了起來,林銃子笑罵道:“你啊,比誰都信球。”
武松江看了一下天,快晌午了,給林銃子打了個招呼,走了。出了紅薯地,便是黃河故道,南北方向去,如同一條黃的巨龍,盤旋而來,黃澄澄的沙子下,清冽的黃河水咕咕着、流淌着,兩岸種植的白菜已經開始卷心了,看來,這兩天該用紅薯秧子再捆捆,以便長得更加瓷實些,再看那青翠的大蘿蔔,個個能有大蒸饃,水靈靈的人,武松江忍不住拔出一棵,用手輕輕地一拍,便飛濺出一串串水珠來,武松江拿起一塊,放到了裡,脆生生甜滋滋的,很用。
武松江走在河東岸的路邊上,看了看武家老墳,又看了看林之中的墓,墳頭竟然有燒紙的紙灰,武松江想,這個銃子,看來想他爹了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跟他爹說話來了。武松江向四周看了看,急步走了過去,放下手中的蘿蔔,用手捧起幾捧黃土來,把紙灰給掩埋了,這要是讓人反映上去了,那還了得,那可是“四舊”,是封建迷信殘餘。
武松江又拿起蘿蔔,怎麼也吃不下去了,又看了看弟弟武松河的小丘冢子,前邊有人踩出的腳印,又是娘或者蓮子來給弟弟說話了,武松江生出幾分傷來,嘿,但願黑殿臣買那葯有效,也給武家生出一男半來。果然,娘就在老宅子里忙活着,那是武家三門的老宅子,已經倒塌了,被勤快的娘和蓮子給種上了菜。
武松江慢慢地走近了,這才看清,娘不是在收拾菜地,而是揸着清河邊被人推倒的木柵欄,柵欄那邊是宋子澤家,宋子澤家門朝東,其實,那三間房子原來是武家老宅的東廂房,是土改時分給他家的。武松江隔着河了聲“娘”,娘才停下了手中的活計,笑着說道:“二孩,你看看,誰家的孩子這麼調皮,把木頭柵欄給推倒了。”
武松江並沒有接娘的話,說道:“娘,小心點,河邊,要不我回來給你整吧。”娘連連笑着說:“沒事,沒事。二孩,這是往哪兒去啊?”武松江笑着說:“去找找俺六舅去,這不,該磨芡了嗎?”娘說:“那是正事,你快去吧,對了,蕭隊長他們好像在大隊部開什麼座談會呢,你給他們說說,這兩天有空了,讓娘請請他們,蓮子那事,你李叔說,他已經給吳主任打過招呼了,要不,趁熱給辦了。”武松江滿口答應着,把大半個蘿蔔給扔了過去,沒想到竟然一下子扔到了宋子澤的牆上,摔了個碎,娘兒倆笑了起來,說道:“可惜了。”
誰也沒想到,那聲音卻驚出了宋子澤的老婆文蓮來,蓬鬆着頭髮,臉紅潤,宋子厚從門口一閃,走了。武松江暗想,這兩人,不出工,躲在家裡清閑,真不知道咋想的。
武松江走過了清河驛小學,聽了聽,沒有靜,這才想起,今天是星期天了。而大隊部里,卻也寂靜得很,並不像開什麼座談會的樣子。武松江向里走去,這才聽到宋子澤的聲音:“文學藝,是為人民大眾服務的,人民大眾是誰,當然是貧下中農、社員群眾,如今,你蕭隊長要為地主分子、土匪、惡霸武俊義、李西應,還有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李逵三等人樹碑立傳,機是什麼?而且,有些人,比如大漢林之中,你卻在刻意迴避,機又是什麼?難道我們人民群眾中真的沒有英雄嗎?老英雄宋文臣,力一躍冰河,才有了整個淮海戰役的勝利,這樣的英雄,不值得歌頌嗎?”
武松江搖了搖頭,走出了大隊部,剛好和宋子厚撞了個滿懷,宋子厚尷尬的笑道:“我這個大哥啊,嘿嘿嘿。”武松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說道:“他說的對,我也覺得不應該這樣大張旗鼓地歌頌我大哥,畢竟那是他們那一代人當擔負的歷史責任嗎?況且這秋收大忙的,開什麼座談會嗎。”說完,走了出去,宋子厚愣在了那裡,這個武松江,唱的到底是哪一齣子啊。
轉過了大隊破落的麵廠,聽到了柴油機的轟鳴聲,就到了大隊的副業生產區,其實也就是生產隊流磨芡的地方。剛一進院子,就看到六舅李全應在忙活着呢,兩台機高速運轉着,一筐洗乾淨的紅薯倒進料斗,冒着白沫的渣兒便順着出料口傾倒在大盆里,水池旁邊,幾個壯勞力正在支在架子上的網筐來回推着,白的漿便從篩子底了下來,流進砌好的磚池子里,另外一池已經澄出了白生生的芡來,還有十幾兜子已經掛在了木架子上,風乾着。
武松江喊着“六舅”,遞上了煙,幾個人開着玩笑說:“你六舅啊,快降輩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