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心傳_第223章 阿禾祭命(1)
佛堂的殘燈在風裡晃了最後一下,燈芯出個細碎的火星,終究還是滅了。阿禾站在供桌旁,指尖還殘留着燈盞的餘溫,殿外的雨斜斜飄進來,打在的祭服上,暈開一小片深的痕。
後山石階上,師妹們的影已幾個模糊的點,們的袂在雨幕里翻飛,像被狂風驚起的蝶,唯有師太的白髮在灰濛濛的天里格外刺目,像落了場早來的雪。按師太的吩咐,該轉走向茶園深的那方空地,那裡埋着素月庵歷代弟子的冠,這場為鎮住山崩而準備的獻祭,本就該落在悉的泥土裡,安安靜靜,不擾旁人。
可就在這時,山下忽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呼喊,像無數淬了冰的針,猛地扎進心口。那聲音穿過的雨簾,碎一片一片的,卻每一片都帶着滾燙的溫度——“水漫進來了!快上城樓!”“孩子!我的孩子被沖走了!”“救命啊——”
阿禾猛地回頭,向山腳下的城池。雨霧把那裡籠一團模糊的灰,卻能清晰看見渾濁的黃浪正順着街道漫延,像條掙了枷鎖的巨蟒,一口口吞噬着悉的屋檐、街口的牌坊,還有那棵從小看到大的老槐樹。樹影在洪水裡搖搖晃晃,最後被浪頭一卷,竟攔腰斷兩截。
前幾日下山採買的景忽然清晰起來。鎮口的石獅子還張着,角的青苔被孩子們摳得坑坑窪窪,穿紅襖的小丫頭舉着糖葫蘆,趴在獅爪上跟同伴比誰掏的石深;布莊的王嬸總留着最的棉布,見來就往懷裡塞塊桂花糕,說“給師妹們做新襦,得用最細的針腳才配得上們的手”;藥鋪的老李頭戴着老花鏡,在葯櫃前翻找艾草時,總會多塞一把薄荷,“這東西提神,給孩子們煎水喝,讀經時就不犯困了”。
這些面孔在眼前晃過,和師妹們捧着新採的茶青笑鬧的模樣重疊在一起。懷裡的茶罐忽然變得滾燙,像是揣着團燒起來的火,燙得指尖發。素月庵的山門要守,可山下的人,就不是這方水土養着的么?
“師姐!快走啊!”後山傳來師妹的呼喊,帶着哭腔,混着雨聲碎一片,“師太說山風要來了,再不走就來不及了!”
阿禾沒應聲,轉往庵堂偏殿跑。雨靴踩在青石板上,濺起的水花打了腳,卻渾然不覺。偏殿的門常年鎖着,銅鎖上的綠銹蹭在掌心,帶着的涼意。出藏着的鑰匙,那是師太去年給的,說“若遇萬難,可開此門”,當時只當是句尋常囑託,此刻指尖到鑰匙的紋路,才覺出沉甸甸的分量。
推開偏殿的門,一積了年月的塵埃味撲面而來,混着淡淡的檀香。供桌上,琉璃凈蓮燈靜靜立在那裡,在昏暗裡泛着清冷的。燈座是整塊千年寒玉,手生涼,十二片琉璃花瓣拼接得嚴合,瓣上的紋路細細彎彎,像極了茶園裡剛冒頭的茶苗葉脈。花蕊嵌着顆鴿卵大的夜明珠,珠子表面矇著層薄灰,卻依舊能看出里流轉的華。
師太曾說,這蓮燈是開山祖師取雪山冰髓、南海琉璃煉就,能鎮水脈、安地靈,只是點亮它,需以“素心人”的魂為引。“不到萬不得已,絕不能它,”師太那時挲着燈座,聲音裡帶着敬畏,“那是用命換的安寧,太沉了。”
此刻阿禾顧不上沉不沉了。小心將蓮燈抱起,寒玉底座冰得指尖發麻,順着手臂往心口鑽,卻讓混沌的心瞬間清明——要去山下,用這盞燈,換一城人的命。
“師太,恕弟子不孝。”對着後山的方向深深一拜,祭服的金線在雨里閃了閃,像落了星子在上面,“素月庵的,本就該扎在所有生靈心裡,不只是庵里的青磚黛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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