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尋人的？”張老太坐在對面的小馬紮上，又起了煙，銅煙袋鍋在油燈下泛着暗黃的，煙燃着的火星明明滅滅，映得眼角的皺紋忽深忽淺。的指甲裡嵌着黑泥，是常年跟灶台、泥土打道的樣子，指節因為風有些變形，轉煙袋桿時作卻很穩。

阿禾點點頭，握着瓷碗的手指了，碗沿的豁口硌得掌心發疼，“找……找我李大爺，他說當年在關里的‘儀班’唱過戲，專唱紅臉的。”提起“儀班”三個字，的聲音有點發——那是老李總掛在邊的名字，說班主是個留着山羊鬍的老頭，教他唱《挑車》時，手裡的戒尺從不留，“疼歸疼，卻把一功夫刻進了骨頭裡”。

“儀班啊……”張老太吐出個煙圈，煙圈在油燈的暈里慢慢散開，混進屋頂的煙塵里，“早散了，快十年了。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，班主染了風寒去了，戲服行頭被債主搬空，就散了。”頓了頓，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，磕出些煙灰，“不過唱紅臉的老李頭還在，就在關里的西巷住，腳不利索了，前幾年摔了一跤，現在天天在門口曬太，跟前總放着個小馬扎。”

阿禾的心猛地一跳，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下，手裡的碗“哐當”一聲磕在灶台上，幸好沒掉下去。趕扶穩碗，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，“您說的老李頭，是不是左手背上有塊月牙形的疤？”那是當年在船上收網時，被麻繩勒出的傷，老李總把那疤亮給看，“這是船給蓋的章，說明我是水裡來的人”。還記得那疤的紋路，像片小小的月牙，藏在糙的手紋里。

“好像是有塊疤，月牙形的，”張老太眯着眼睛想了想，渾濁的眼珠里閃過點，“去年冬天他來這兒喝熱茶，我給他棉襖袖口，瞧見了。是個厚道人，當年戲班散了，他把沒去的兩個小徒弟領到家裡住，自己啃窩頭，給徒弟們買白面饅頭。”

阿禾的眼眶忽然熱了，低下頭，假裝吹碗里的熱氣，眼淚卻不爭氣地掉在碗里，濺起細小的水花。這老李頭，就是要找的李大爺。想起出發前，舅姥爺李二郎拉着的手，枯瘦的手指關節突出，“你李大爺是我遠房二大爺，當年為了學戲走了西口，這一晃快四十年了。你把這石頭和瓷片給他，就說家裡人記着他呢”。舅姥爺說這話時，眼角的淚像斷了線的珠子，落在手背上，燙得很。舅姥爺是李家長輩里唯一見過李大爺的，總說他年輕時子烈，像頭不服輸的馬，“學戲時嗓子練得出，也不肯歇”。

粥喝得差不多了，碗底還剩點米油，黏糊糊地掛在瓷面上。阿禾把碗放在灶台上，出懷裡的石頭和瓷片包，藉著油燈的看了又看。石頭是舅姥爺從老宅牆角挖出來的，帶着點黃土的腥氣，上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，是李大爺走那年，跟舅姥爺一起在石頭上划的，說“等回來，再把這道痕補全”。瓷片包是用舅姥爺的舊藍布帕子裹的，帕子上綉着半朵梅花，是太當年的手藝，裡面的半片牡丹瓷片，是李大爺家傳的件，當年走得急，落在了老宅，舅姥爺說“見瓷如見人”。

石頭上的紋路在線下更清晰了，像李大爺當年在碼頭扛貨時磨出的繭子，又像“破浪號”在風浪里闖過的痕迹；瓷片上的牡丹花瓣雖然只剩半片，釉卻依舊鮮活，里着點白，像李大爺總唱的那句“花開堪折直須折”，聲音裡帶着子不服老的勁。

“天不早了，睡會兒吧。”張老太收拾着碗筷，瓷碗在一起發出“叮叮噹噹”的響，“寅時我你們，別誤了開城門。”往灶里添了些柴，火“噼啪”地響了兩聲，又慢慢沉下去，保持着不旺不熄的樣子，“灶邊暖和，靠着睡不冷。我這老婆子，當年也是被你李大爺幫過的——我男人走得早，他送了我半袋小米，讓我和娃熬過了冬天”。

阿禾挨着灶台躺下，下墊着車夫大叔給的乾草，草里還混着點麥芒，扎得皮有點，卻比車板上舒服多了。把石頭和瓷片包放在心口，石頭的涼和瓷片的混在一起，倒像是李大爺的手——左手因為常年練功、扛活，糙帶疤；右手因為總捻着馬鞭、握着筆桿，指腹些。想起小時候在碼頭，李大爺抱着看船，他的手一一細地托着，掌心的溫度過布裳傳過來，暖得很。

窗外的風還在吹，嗚嗚地響，像有人在遠哭。關樓的方向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，“當——當——”，沉穩的兩聲，是亥時了。遠的城牆垛口依舊亮着幾盞燈籠，昏黃的過薄霧，像巨睜開的眼睛，又像李大爺當年在戲台上畫的臉譜，濃墨重彩里藏着點溫。風卷着角樓的鈴鐺聲飄過來，“叮鈴、叮鈴”，脆生生的，在空曠的山谷里盪出迴音，像在跟說“快到了，快見到他了”。阿禾把糖畫放在枕邊，龍的眼睛用黑芝麻點着，在暗閃着微，像兩顆星星。想起李大爺說過，雁門關的風是有記的，能把人的念想吹到該去的地方。當年他走時，舅姥爺在山口給他送行，風把舅姥爺的話吹得老遠，“二大爺，記着回家的路”，想必這風，早就把話傳到了。閉上眼睛，聞到的是灶膛里的煙火氣、小米粥的香味，還有石頭上淡淡的黃土腥氣，這些味道混在一起，像條溫暖的被子，把裹了起來，夢裡都是安穩的。

這一夜，沒做噩夢，只夢見李大爺站在關樓的城牆上，穿着當年的紅戲袍，臉上畫著紅臉膛，在夕里亮得晃眼。他唱着《穆桂英挂帥》，嗓子還是那麼亮，“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”，尾音拖得長長的，像能把雲彩都震下來。台下的好聲里，有的，有舅姥爺李二郎的，還有戲班班主的，混着糖畫老漢推車走過的“軲轆”聲，了世上最安穩的調子。李大爺朝招手，左手背上的月牙疤在下閃着，像在說“來了啊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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