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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心傳_第159章 破浪長風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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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海里撒了把米——是給南邊的掌柜捎的。那米是鎮上老王頭家的新谷碾的,金黃金黃的,顆顆圓實,像在裡面,攥在手心能到細碎的溫。去年掌柜從蘇州回來時,後腰的傷還沒好利索,趴在船幫上跟他說這話時,右手按着腰眼,指節泛白得像浸了水的木柴,聲音裡帶着點歉疚,尾音都放輕了,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:“我婆娘總念叨海邊的米香,說比南邊的秈米糯,熬粥能結層米油,養人。前陣子風寒剛好,我想着……”

話沒說完,他就垂了眼,睫在眼下投出片淺影,像有什麼難言之。老李當時沒接話,只往他手裡塞了個焐熱的烤紅薯——是張嬸剛從灶膛里出來的,焦黑的皮裂開道出裡面橙黃的瓤,熱氣混着甜香往出冒,燙得掌柜的指尖,卻還是牢牢攥着,像握着塊暖爐。

今年新米下來那天,老李特意提了半袋去老王頭家。老王頭正坐在門檻上編竹筐,見他來,往旁邊挪了挪,出塊磨得發亮的青石板。兩人就着晨篩米,竹篩子“沙沙”響,碎米和糠皮簌簌落在地上,引得仔們“咯咯”着圍過來,小爪子在泥地上刨出淺坑,搶食時翅膀撲稜稜地扇,帶起陣混着谷香的風。老李篩得仔細,拇指和食指捻着篩沿,手腕輕輕晃,把秕谷和碎米晃出去,留下的都是飽滿得能映出的顆粒,像把星星攥在了篩子里。

包米的棉布是阿禾小時候的襁褓改的,洗得發白,布紋里還留着點淡淡的香味,得像雲。老李把米倒進去時,棉布往下墜了墜,出層朦朧的黃,像浸了的月。他想起阿禾小時候躺在襁褓里的模樣,小臉皺的,像只剛出殼的雛鳥,如今那布卻能裹住半袋米了,日子過得真快啊。

等出海時,他把布包系在船舷的鐵環上,繩結是阿禾教他的“雙套結”。當年阿禾蹲在船塢里,手指着繩子繞來繞去,鼻尖沾着木屑還不自知:“李伯你看,這樣繞兩圈再拉,多大的浪都沖不散,就像……就像咱跟船的念想似的。”老李當時笑着罵“小丫頭片子懂什麼”,此刻手指過繩結,卻覺得那錯的紋路里,真的藏着扯不斷的勁。

米香混着海風飄出去,引得幾隻海鳥跟着船飛。灰羽白腹的海鷗在船尾盤旋,翅膀“撲稜稜”地扇,帶起的風裡都裹着點雀躍的勁。有隻膽大的落在船尾,歪着頭看那布包,黑眼珠滴溜溜轉,像在猜裡面藏着什麼寶貝。老李從兜里出塊玉米餅子——是張嬸早上烙的,還帶着點焦香,他掰了小塊扔過去,海鷗叼着餅子騰空而起,翅膀一振,影子投在水裡,像片會的葉子,飄飄悠悠地跟着船走了好遠。

船行到半途,老李停下船,竹篙往海里一,“噌”地立在水裡,篙尖沒深藍的海水,攪起一串細小的氣泡,像誰在水下撒了把碎鑽。他從懷裡掏出阿禾的信,信紙被溫焐得發,邊角捲了小月牙,上面的字跡卻依舊娟秀,是阿禾臨走前塞給他的:“李伯,等新米下來,記得給南邊的掌柜捎點,他婆娘喝米油粥。”

出那塊雁門關的石頭。石頭被揣了一路,已經溫乎了,表面的紋路在晨里看得更清,像一張地圖,畫著北方的山——山尖上積着雪,畫著北方的風——風裡卷着沙,還畫著關樓子上飄着的旗,旗角被風吹得獵獵響。老李把石頭放在船頭,讓它對着太升起的方向,斜斜地照在上面,紋路里的影忽明忽暗,像有誰在石頭上走,一步一步,踩出深淺不一的腳印。

心裡忽然覺得,阿禾離得很近。好像就站在船板的另一頭,梳着兩條麻花辮,辮梢系著紅頭繩,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正笑着看他給“破浪號”補桐油。小時候總蹲在船塢的角落裡,手裡着塊碎瓷片,學着他的樣子往木頭上蹭,木屑沾得滿手都是也不嫌臟,蹭累了就仰起臉,鼻尖沾着灰,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:“李伯,這樣船就不會疼了吧?”

老李當時總說“小孩子家懂什麼”,此刻卻想告訴:會的,你看,這船被你蹭過的地方,到現在都結實着呢。

海水輕輕拍着船板,“嘩啦,嘩啦”,像誰在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話。老李船板上的桐油,指尖沾着油,蹭在上留下點淺黃的印子。油香混着米香在風裡漫開,纏在桅杆上打了個轉,又繞着船舷飄,像看不見的線,把遠的帆、近的浪,還有心裡的人,都串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