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的被拽得一個趔趄，懷裡的箱子晃了晃，他趕抱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，聲音帶着哭腔：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他們在等……可這箱子……這裡面是他們的汗……”他着筏子的方向，婆娘還在哭，孩子的哭聲已經弱了些，許是哭累了，只小聲噎着，像只傷的小。

阿禾在船上看着，心像被什麼攥着，得發疼。忽然抓起船板上的斧頭，那斧頭是老李用來劈柴的，木柄被挲得發亮，帶着他掌心的溫度。對着纜繩喊：“李伯！我把斧頭扔給你！要是箱子太沉，劈了鎖！錢能撿多是多！總比全餵了魚強！”

老李回頭看了一眼，眼裡閃過讚許，像暗夜裡亮起的火星：“好丫頭！有見識！扔過來！”

阿禾往後退了半步，攢足了力氣，把斧頭往甲板上扔。斧頭在空中劃過道弧線，帶着風聲，老李看準了，手穩穩接住，掂了掂，沖掌柜喊：“聽到沒？劈了鎖！能救多是多！總比全沉了強！你看這浪，再磨蹭，別說銀子，連賬冊上的字都得泡漿糊！”

掌柜的哆嗦着，看着懷裡的箱子，銅鎖上還刻着個“安”字，是他去年特意讓銅匠打的。又向筏子上哭淚人的婆娘和嚇得直噎的孩子，孩子的小臉在他婆娘的口，像只驚的小。他終於點了點頭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：“劈……劈吧……輕點……別傷着賬冊……那上面記着兄弟們的工時，不能……不能丟……”

老李舉起斧頭，對着銅鎖狠狠劈下去，“當”的一聲脆響，鎖開了，銅片彈出去老遠，落在浪里，閃了下就沒了影。他剛要手去撈裡面的銀子，那銀子白花花的，在火把里泛着冷，突然聽見“咔嚓”一聲脆響，像骨頭被掰斷的聲音，商船的桅杆晃了晃，頂端的帆像只傷的鳥，猛地往下一沉，桅杆竟從中間裂開道，帶着火星子，像條着火的巨蛇，眼看就要砸下來……

“快躲開！”老李眼疾手快，拽着掌柜往旁邊一撲，兩人順着傾斜的甲板滾出老遠，上沾了不木屑和火星。桅杆“轟隆”一聲砸在剛才他們站的地方，木屑混着火星子濺得到都是，有塊滾燙的木片落在老李的胳膊上，他“嘶”地吸了口冷氣，卻顧不上拍掉，只顧着看掌柜有沒有事。

掌柜的懷裡的箱子摔在地上，“啪”地開了，賬冊散落出來，被湧進來的海水浸了大半，紙頁像傷的蝴蝶，慢慢舒展開，又被浪打皺。銀錠子滾得滿地都是，在火把里閃着冷，有的還撞在起，發出“叮噹”的脆響，像誰在哭着數錢。他“啊”地了一聲，聲音里滿是心疼，掙扎着要去撿，膝蓋在甲板上磕出了，卻被老李死死按住：“命都快沒了，還管銀子！留着命，啥不能掙回來？”

筏子上的婦人看見這一幕，哭得更凶了，聲音都嘶啞了：“當家的！別撿了！我們啥都不要了，只要你活着！你要是沒了，我跟娃可咋活啊！”孩子也跟着哭喊：“爹！爹！快來！我怕！”那哭聲像把小錐子，扎得人心裡發。

掌柜的聽着娘倆的聲音，手在空中抓了抓，像要抓住那些滾走的銀子，又像要抓住遠的妻兒，最終還是垂下了，眼淚混着海水往下淌，滴在的賬冊上，暈開一小片深的痕。老李趁機架起他往船邊拖，甲板已經斜得快立起來，像塊要翻過去的門板，每走一步都像在懸崖邊跳舞，腳下的木頭髮出“咯吱咯吱”的，彷彿隨時會碎掉。

阿禾在小船上拚命拽着纜繩，繩子勒得手心生疼，已經磨出了印，珠沾在繩上，被海水一泡，泛着暗紅。把小船往商船舷邊又拉近了些，船幫幾乎要在商船的船板上，“咚咚”地撞着，像兩顆心在相互依偎。浪頭拍得船劇烈搖晃，好幾次差點被甩下去，後腰撞在船幫的木柱上，疼得齜牙咧，卻死死咬着牙不敢鬆手，裡默念着師太教的經文，一字一句，像在給自己打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