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心傳_第108章 西湖兩岸(1)
斷橋的青石板被踩得微微發燙,後的柳林里傳來孩的笑,像串銀鈴滾過水麵,大概是哪家的小娃在追跑,驚得柳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,落在不遠的畫舫頂上。阿禾轉過,往運河碼頭的方向走,竹笛在腰間輕輕晃,紅繩掃着襟,像句沒說出口的牽挂,跟着的腳步,一步一步,往北邊去。
往前走,岸邊出現了片柳林。那柳樹長得茂,枝條從樹頂垂下來,像千萬條綠的帶,低得幾乎要到水面。新的柳葉得能掐出來,是那種帶着點鵝黃的新綠,過葉灑下來,在葉面上跳,風一吹,整樹的綠都在晃,像片流的翡翠,晃得人眼都花了。阿禾撥開垂到眼前的柳條往裡走,柳條過的臉頰,帶着水的涼,像誰的指尖輕輕拂過。腳下的草葉沾着水,長及腳踝,走一步就一片,很快就打了鞋邊,涼的氣順着鞋幫往上滲,倒讓清醒了不。
穿過層層疊疊的柳,林後的草地上坐着個穿灰袍的僧人,正在打坐。他盤而坐,背得筆直,像株飽經風霜的老松,任風拂袍,形紋不。僧人面前放着個木魚,黑檀木的,油鋥亮,顯然是用了多年,被敲得邊緣都有些圓潤了。晨落在木魚上,滾來滾去,像顆顆圓潤的珍珠,卻奇異地不往下掉,彷彿被木魚吸住了似的,偶爾有幾滴順着木紋緩緩淌,也走得極慢,像捨不得離開這溫潤的木面。
阿禾放輕腳步走過,草葉被踩得“沙沙”響,在這寂靜的林子里格外清晰。不敢走太快,怕驚擾了僧人的清修,目只敢匆匆掃過那木魚,便低頭看腳下的路。快走出柳林時,那僧人忽然睜開了眼,朝笑了笑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含着兩顆星子,一點也不像久坐的人那樣渾濁:“施主往北去?”阿禾愣了愣,沒想到他會開口,下意識地點了點頭。僧人抬手指了指西邊的山路,那裡的石階被濃的樹影遮着,只約出青灰的邊,像條蟄伏的青蛇:“從這裡走三十里,有座湖亭。亭里的老道能算前路,他那卦簽是用菩提葉做的,經了晨浸潤,說能映出要走的路。”他頓了頓,指尖在膝上輕輕點了點,“過瞭湖亭,便是運河碼頭,那裡有去北方的船,船家姓王,是個厚道人。你提‘煙雨樓的紫藤’,他定會多給你留半艙的地方放行李,還會把最穩的鋪位留給你。”
阿禾連忙拱手謝過,僧人雙手合十,掌心的紋路深得像刀刻,想來是常年誦經、敲木魚磨出來的:“施主行囊里的紫藤香,能護你一路平安。”低頭聞了聞,果然聞到行囊里出淡淡的香,是紫藤花糕的甜混着芝麻餅的脆香,像蘇燕卿在臨行前說的“帶着它,就像我在你邊”。記得那天蘇燕卿往行囊里塞花糕,手指拂過油紙,發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:“這花是去年暮春摘的,曬得,藏得住氣。等你到了雁門關,天寒地凍的,拿出來聞聞,就像還在煙雨樓的紫藤架下,暖得很。”當時只顧着點頭,把花糕往行囊深塞,生怕壞了,此刻那香氣順着布鑽出來,倒真像蘇燕卿站在邊,正笑着看。
走到柳林盡頭,太已經升得很高了,像個燒紅的銅盤掛在天上。湖面的霧徹底散了,出滿湖的波,灑在水面上,碎金似的晃得人睜不開眼,像被誰打碎了金箔,一腦兒全撒進了湖裡。岸邊的遊船多了起來,畫舫上掛着五彩的綢帶,被風吹得“嘩嘩”響,像無數只彩的鳥在振翅。竹聲順着風飄過來,有彈琵琶的,弦音脆得像碎玉相擊,叮叮咚咚;有唱崑曲的,旦角的嗓子得像棉花,纏纏綿綿,唱到“原來奼紫嫣紅開遍”時,連湖面的波都像是頓了頓,彷彿也在聽這人間的好嗓子。岸邊的攤販也多了,賣糖畫的、麵人的、吆喝着賣湖鮮的,熱鬧得像幅活過來的《清明上河圖》。空氣里飄着脂香、糕點香、湖水的腥氣,還有遠酒肆飄來的酒香,混在一,是活生香的暖,裹得人渾都舒坦。
阿禾沿着湖邊走,看見碼頭上有個穿綠衫的姑娘在送別。那綠衫是新做的,料子鮮亮,領口綉着對鴛鴦,針腳細,想來是姑娘自己繡的。手裡拿着支折柳,柳梢上還綁着塊紅綢,風一吹,紅綢飄飄,像團跳的火苗。姑娘哭得肩膀微微,淚水打了襟,暈開一片深綠,像塊洇了水的碧玉。送別的男子穿着灰布短打,腳卷到膝蓋,出結實的小,肩上扛着個沉甸甸的包袱,布都被勒得發。他接過柳枝時,手得像老樹皮,指關節突出,卻輕輕着柳梢,像怕碎了那點新綠。“等我從雁門關回來,就娶你”,他的聲音有點啞,帶着關外風沙打磨出的糙,卻字字清晰,“到時候給你買支金步搖,比這紅綢亮,在你發間,好看得很。”姑娘的淚落在柳枝上,像顆顆碎鑽,砸在綠衫上,又濺起來,落在男子的手背上。他沒,就那麼讓淚珠子順着指往下淌,滴在碼頭的青石板上,洇出個小小的痕,很快又被風吹得半干,只留下淡淡的印子。
阿禾站在不遠看着,忽然想起蘇燕卿送時的樣子。那天煙雨樓的紫藤花落了滿地,像鋪了層紫雪,踩上去的。蘇燕卿沒哭,只替理了理襟,指尖拂過的領口,把歪了的紫藤花重新別在發間:“到了西湖,就往水裡放朵花,我在南邊能看見。”當時不懂,覺得放朵花有什麼用,水流那麼急,早就沖沒了。此刻着那對送別的人,看着男子接過柳枝時抿的,看着姑娘眼裡含着淚卻強撐着的笑,忽然明白了——有些離別不是結束,是牽挂的開始。就像這西湖的水,連着南北,連着彼此的念想。放出去的花會順着水流漂,說出去的話會順着風傳,只要心裡記着,就永遠不算遠。
在碼頭的售票買了張去北方的船票。那票是糙紙做的,黃拉拉的,邊緣還帶着造紙時的邊,上面印着運河的水紋,用靛藍印的,線條糲,像蘇燕卿畫的絹紙,只是沒那麼細緻,水紋得像麻繩。賣票的是個胖婦人,臉上堆着,嗓門大得像敲鑼:“後日卯時開船,過時不候!”把票往阿禾手裡一塞,指腹上沾着點油墨,又補充道,“船上管兩頓飯,糙米飯就鹹菜,別指多好吃。想吃好的自己備着,船上貴得很。”阿禾點點頭,把票小心地夾進蘇燕卿的畫里,正好夾在畫著素月庵的那頁。紙頁上的菩提葉畫得栩栩如生,葉脈清晰,與票的水紋疊在一,葉尖對着浪頭,像早就註定的緣分,一個在紙上等,一個在路上尋,總有一天會遇見。
往回走時,阿禾又路過那片柳林。僧人已經不在了,馬扎子也搬走了,只留下木魚在草地上,晨順着木魚的紋路往下淌,像在訴說什麼。紋路里還留着點香灰,是僧人焚香時落的,混着水,像行沒寫完的字,彎彎曲曲,看不真切。出那半袋紫藤花籽,撒了些在柳林里,花籽黑亮飽滿,落在潤的泥土上,立刻被吸住了,像找到了家。剩下的小心地收進錦囊,與紅綢子繡的紫藤花在一,錦緞的與花籽的糙相,像把念想又裹了些,生怕了一點。
風從湖面吹來,帶着柳的,吹得發間的紫藤花輕輕晃,花瓣過臉頰,像蘇燕卿在耳邊說的“去吧,去看雁門關的霜,聽說那裡的霜能結在睫上,像戴了副水晶帘子,眨眨眼都能聽見冰響;去素月庵的菩提,樹榦上的紋路能映出人影,像面老鏡子,能照見心裡的事;去把所有的故事都裝進心裡,回來講給我聽,我給你泡新茶,用去年的紫藤花熏的,香得能招蝴蝶。”
遠的畫舫上傳來琵琶聲,彈的正是《折柳》,只是調子快了些,了點離別的纏綿,多了點熱鬧的歡快,大概是畫舫上的人正開懷暢飲。阿禾了腕上的銀鐲子,側的“安”字被溫焐得發燙,像顆小小的心在跳。知道,等後日卯時的船鳴響起,的下一段路就開始了。運河的水會載着往北,一路搖搖晃晃,看兩岸的風從江南的溫婉變北方的獷;陸路的塵會陪着往前走,沾滿,磨厚腳底板;雁門關的風會迎關,凜冽卻清。但的心裡,永遠裝着江南的紫藤,西湖的水,和那個在廊下等回去的人,裝得滿滿當當,暖得很。
……走些帶多再,暖的南江把讓,事趣的上堤蘇些講給會還定不說,在還概大娘姑的攤茶。去邊北往,味水的裡這着帶,的泡水的湖西用,井龍碗買再想,走向方的攤茶往轉,笑了笑禾阿。話的卿燕蘇着應替在像,脆清音聲,地”啾啾“,水的面上着啄頭着歪,上魚木在落,來回了飛又雀麻的里林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