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心傳_第52章 蘇燕卿書(2)
數來數去,忽然卡住了,目落在蘇燕卿握着筆的手上。那雙手確實好看,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虎口因為常年握筆,有塊淡淡的薄繭,像枚淺褐的月牙。此刻握着筆時,指腹輕輕在筆桿上,拇指與食指合的弧度都着說不出的協調,像是天生就該與筆墨為伴。
“不會是……”阿禾出手指,指尖巍巍地指向蘇燕卿,話剛到邊又趕擺手,臉頰漲得通紅,像的櫻桃,“怎麼可能呀,姐姐你天天和我們在一起,泡茶時要算着水溫,理賬時要核對着賬本,聽我們說閑話時要笑着應和,從沒見你特意提過寫字的事,更別說什麼‘書絕’了……”
蘇燕卿看着窘迫又好奇的模樣,忍不住低笑出聲。那笑聲像落在湖面的雨,輕輕盪開漣漪,連帶着案上的宣紙都微微。沒說話,只是提起那支紫毫筆,在硯台里輕輕了墨。墨順着筆鋒緩緩暈開,濃淡正相宜,像極了暮春的雲氣。
隨即,手腕輕轉,筆尖落在攤開的宣紙上。只聽“沙沙”幾聲輕響,像春蠶啃食桑葉,又像細雨打在芭蕉葉上,一個“書”字便躍然紙上——起筆時如青松墜石,筆鋒沉勁得像要鑿進紙里;行筆時似流雲過川,婉轉靈得像要順着紙紋遊走;收筆時若寒潭凝水,沉穩有力得能鎮住滿紙的氣韻。墨在紙上慢慢暈開,竟着藏不住的生命力,彷彿那字不是寫在紙上,而是長在紙上,每一筆都在呼吸。
放下筆,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阿禾,眼底的笑意越發深了,像藏着一汪春水:“柳疏影是畫絕,梧桐是琴絕,晚雲是棋絕,而這書絕,確實是我。”
阿禾微張,半天沒合上,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案幾邊緣的木紋。那是塊老梨木,被幾代人得溫潤,此刻卻被摳出細碎的木屑。好一會兒,才找回自己的聲音,帶着點結:“真、真的是姐姐你?!可你平時……平時除了給我們寫便簽,提醒後廚添柴,或是給賬房記筆開銷,幾乎不筆呀!”
“平時忙着打理煙雨樓的雜事,忙着聽你們說東家長西家短,哪有機會一手。”蘇燕卿拿起那張寫着“書”字的宣紙,輕輕晃了晃,紙頁帶着墨香的氣流拂過阿禾臉頰,像極了疏影姐姐畫里的風。“當年和們仨並稱‘四絕’時,也就疏影見過我寫字,總說我的字‘剛像了春雪’,說下筆時能瞧見松濤,收筆時能聞見梅香。”
頓了頓,指尖捻着紙角輕輕挲:“後來走了,我便更筆了。每次鋪開紙,總覺得案頭空了塊地方——以前總站在我後,蘸着硯台里的餘墨,在我寫廢的紙背面畫小像,畫梧桐琴時翹着的小指,畫晚雲落子時抿起的角……如今筆還在,墨還香,可落筆總帶着悵然,看着也堵心。”
“那你怎麼不早說呀!”阿禾又驚又喜,雙手在側攥小拳頭,腳尖忍不住踮了踮,像只躍躍試的小兔子。“怪不得我總覺得姐姐上有書卷氣,說話時尾音輕輕的,走路時步子穩穩的,連給花澆水都像在描筆畫,原來藏着這麼大的本事!這字……這字比我在書院見過的所有字帖都好看!先生說過‘字如其人’,姐姐的字里,既有山的氣,又有水的意呢!”
蘇燕卿笑着把那張字遞到面前,墨香混着淡淡的紙香撲面而來,阿禾趕出雙手接過,指尖小心翼翼地着紙角,生怕壞了那字里的氣韻。紙頁薄薄的,卻像托着千斤重的故事。
“這有什麼好說的,不過是些筆墨功夫,算不得什麼本事。”蘇燕卿端起案上的茶盞,茶蓋輕輕刮過盞沿,發出“叮”的脆響,“況且,‘四絕’里如今只剩我一個,說出來反倒讓人覺得悵然——當年我們四個常聚在寒碧齋,疏影作畫時,硯台里的墨總用得最快,說要‘搶’我的墨;梧桐琴時,總挑我寫字的間隙撥弦,說我的筆鋒能跟着的琴音走;晚雲擺棋時,總把棋盤在我的宣紙上,說要‘借’我的字當楚河漢界。”
話說到一半停住了,指尖輕輕過紙上的筆畫,那作溫得像在易碎的月。阿禾看着眼底一閃而過的悵然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,趕吸了吸鼻子,把那張字往前攏了攏,像捧着稀世珍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