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心傳_第47章 春芽講茶(2)
有回炒明前龍井,頭天夜裡下了場小雨,茶芽吸足了水,得能掐出水,指尖一就打蔫,氣得很。守着鐵鍋站了整夜,火塘里的柴換了三茬:第一茬是松枝,燒得旺,火苗“呼呼”地着鍋底,用來“醒鍋”,讓鍋心的溫度勻勻地往上爬;第二茬是木,火穩得像塊石頭,紅通通的卻不張揚,適合“定”,讓茶葉在鍋里慢慢舒展開,把綠留住;第三茬添了點柏葉,煙火氣里就滲進點清苦的香,像給茶葉鍍了層底。
天快亮時,東方剛泛起魚肚白,鍋里的茶葉綠得發亮,像浸了春水,葉尖還帶着點剛采時的黃。抓一把在手裡,乾燥得能聽見“沙沙”響,湊近了聞,有雨的清潤,有火的暖,還有茶本的醇,混在一塊,就像把整個春天都進了葉片里。
掌柜的被香味勾過來,穿着皺的短褂,頭髮睡得像窩。他起一撮放裡嚼,先是皺眉,大概覺得不如往年的焦香沖鼻,後來慢慢舒展,結了,愣了半天,說“這茶里有子勁,不像你炒的”。
春芽沒說話,只看着鍋里翻騰的茶葉笑——知道那勁是什麼。是後半夜困得栽跟頭時,攥着滾燙的鍋沿站穩的力氣,掌心的皮被燙得發麻,卻不敢鬆手;是被濺起的火星燙出水泡時,往傷口上抹草木灰的狠勁,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,卻咬着牙把灰按實了;是着懷裡那片早了干葉的茶芽,告訴自己“再熬熬”的犟脾氣。那片干茶芽磨得布兜都起了邊,邊緣碎了渣,卻了夜裡最踏實的念想,一,就覺得還有勁。
“後來我才知道,那子勁是熬出來的,”春芽往灶里添了把松針,針尖上還帶着點雪,遇火“滋啦”一響,煙火氣里頓時飄起清苦的香,混着茶葉的甜,像極了說話的調子——先後甘,餘味綿長,“就像梧桐護着的琴,我護着這口鍋,不是護着件,是護着自己熬過來的日子。”
二十五歲那年,掌柜的欠了賭債,紅着眼珠子找上門,唾沫星子噴在臉上,帶着酒氣和煙味:“把你抵給債主,抵了我的賭債!他說了,給你口飯吃就不錯了!”
那天正在炒茶,鐵鍋燒得發燙,茶葉在鍋里“噼啪”響,像無數只小掌在拍,替喊冤。沒哭,眼淚早就被柴煙熏幹了,眼眶得像抹了草木灰。趁着掌柜的跟婆娘吵架——大概是在爭該多要幾兩銀子,婆娘尖利的罵聲刺得人耳朵疼,卷了件打滿補丁的棉襖,棉襖裡子磨出了棉絮,風一吹就往外飄。又揣了半袋剛炒好的雨前茶,茶葉還帶着鍋氣,暖乎乎的,隔着布都能聞到香。沒敢走正門,從柴房後的狗鑽出去,往山坳里跑。
雪下得跟今年一樣大,鵝似的往脖子里鑽,化了的雪水順着領流進後背,冰得人打哆嗦,像背了塊冰。踩着沒膝的雪往山上挪,棉鞋早就了,凍了冰殼,走一步就“咯吱”響,像腳腕上拴了串鈴鐺。腳脖子崴了三次,第一次還能忍,第二次就鑽心地疼,第三次崴時,抱着棵茶樹蹲了半天,冷汗把額前的頭髮都浸了,黏在皮上,像條冰涼的蛇。
茶袋磨破了,布裂開道口子,茶葉撒在雪地里,像星星點點的綠,看着格外扎眼。“我想着,只要跑到山坳,就能自己支口鍋,炒自己的茶。”春芽的聲音輕下來,像怕驚擾了鍋里的茶葉,指尖的茶鈀也慢了,葉片在鍋里輕輕打着轉,“那天我摔了八回,膝蓋磕在石頭上,混着雪凍了冰碴子,邦邦的,一下就疼。可到茶袋裡剩下的茶葉,就覺得還有勁——那點茶葉香,比掌柜的婆娘給的窩窩頭還頂。”
窩窩頭是陳面做的,帶着霉味,咽下去剌嗓子。可茶葉的香不一樣,清清爽爽的,鑽進鼻子就醒神,好像五臟六腑都被洗了一遍。
火塘里的柴漸漸燒,變通紅的炭,映得側臉和了許多。抬手了眼角,不是哭,是被煙火熏的,指尖蹭過皮,留下點黑灰,倒像畫了道淡眉。“你看這茶葉,”用茶鈀輕輕撥弄着鍋里的冬片茶,葉片已經收了水汽,邊緣微微髮捲,“炒得太急,就會焦;得太狠,就會碎。人也一樣,得熬,得等,才能活出自己的滋味。”
鍋里的茶葉變得深沉,墨綠中着點褐,香氣卻越發醇厚,像壇封了多年的酒,開蓋就漫得滿屋都是。那香氣鑽進阿禾的鼻子,眼上的白翳似乎都淡了點,模模糊糊能看見春芽的手——手背糙,指關節大,卻在翻茶葉時帶着種說不出的溫,像在什麼稀世的珍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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