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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心傳_第40章 棲鳳梧桐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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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禾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滲出珠來。好像看見小小的梧桐姑娘從娘的指裡瞪大眼睛,看見爹的扁擔掉在地上,看見娘的藍布衫被劃破,看見蒙面人的刀在月下閃着冷。那月明明和剛才山路的月一樣亮,卻突然變得像冰錐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
“有個劫匪抓着的胳膊要拖走,拚命咬那人的手,那人疼得罵了句髒話,反手就把往山崖邊推。”蘇燕卿的聲音發,“滾了好幾圈,腦袋‘咚’地撞在塊尖石頭上,眼前一下子炸開好多金星,像有無數只螢火蟲在飛,然後就什麼也看不見了。”

“後來呢?”阿禾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。

在山裡躺了三天。”蘇燕卿的指尖按在琴最舊的地方,那裡的木紋深得像傷疤,“第一天醒過來,只覺得黑,什麼都不到,喊‘爹’‘娘’,只有山風吹過的回聲。想爬,可渾疼得像散了架,只能蜷在石頭後面發抖。夜裡聽見狼,嚇得把臉埋進草里,聞着泥土和草葉的腥氣,才敢小聲哭。”

阿禾彷彿能到那草葉上的水,涼地沾在臉上,混着眼淚裡,又苦又

“第二天,邊的野果啃,酸得牙都麻了,可不敢停,怕死。到棵樹榦,就抱着樹慢慢站起來,一步一步挪,腳被尖石頭劃破了也不知道,在地上拖出長長一道印子。”蘇燕卿頓了頓,像是在平復呼吸,“第三天早上,聽見遠有鈴鐺聲——是鎮上藥鋪的王老漢上山採藥,那鈴鐺是他給葯簍掛的,怕走丟了。拼盡全力喊‘救命’,嗓子啞得像破鑼,喊一聲咳三聲,王老漢愣是沒聽見。”

“那怎麼辦?”阿禾攥了拳頭,指節泛白。

到塊小石頭,順着聲音的方向扔過去,一下,兩下……扔到第十七下時,鈴鐺聲停了。”蘇燕卿的眼裡閃着,像落了星子,“王老漢喊‘誰在那兒’,聽見聲音離得近了,就着樹榦敲,‘咚咚咚’地敲,敲到手指流都沒停。後來王老漢找到時,還在敲,角卻帶着笑,說‘我就知道有人會來’。”

被救回鎮上的梧桐姑娘,了沒人要的孩子。鎮長把安置在巷尾的破廟裡,廟裡只有尊缺了胳膊的菩薩像,和滿地的灰塵。王老漢給治傷,可眼睛始終沒好,大夫說腦袋撞得太重,視神經壞了。着廟門的木頭哭了整整一夜,哭到最後沒了力氣,就坐在菩薩像前發獃,聽見老鼠“吱吱”地跑,聽見風從廟頂破鑽進來“嗚嗚”地,忽然覺得這些聲音很清楚,清楚得像爹娘還在時的呼吸聲。

“鎮上的人可憐,東家給塊餅,西家送件舊裳。不想白恩惠,就學着給人幹活。”蘇燕卿的指尖過琴弦,彈出個極輕的音,“那時候河邊總有人洗服,就蹲在石頭旁,着把木槌幫人捶裳。冬天的河水冰得像刀子,的手泡在裡面,不出半個月就腫得像饅頭,凍瘡破了流黃水,就用布裹着接着捶,木槌撞在石板上‘砰砰’響,比誰都賣力。”

有回張嬸送了件舊棉襖給,棉襖里的棉絮都團了,風一吹就着氣。抱着棉襖在廟裡轉了三圈,最後墊在菩薩像前的石頭上,晚上就蜷在上面睡,像只怕冷的小貓。夜裡凍醒了,就黑走到廟門口,聽巷子里的靜:賣豆腐的老李凌晨推板車的“軲轆”聲,藥鋪王老漢咳嗽着開門的“吱呀”聲,還有遠酒坊蒸酒時飄來的熱氣味——總能從風裡聞出這些,像開了雙形的眼睛。

“有回幫李捶被套,着被套上的補丁,忽然說‘,這補丁是您孫兒繡的吧?針腳歪歪扭扭的,像小蟲子爬’。”蘇燕卿笑了笑,眼裡卻有點,“李驚得說不出話,那確實是小孫繡的,從沒跟外人說過。從那以後,大家才知道,這盲姑娘的心亮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