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心傳_第33章 春桃貨郎(2)
出事那天,是個雪後初晴的日子,太掛在天上,卻沒什麼溫度。前一晚下了場大雪,山路定是得厲害,他娘非着他去,手裡的拐杖往地上一頓:“耽誤了日子要賠銀子!你媳婦吃我的喝我的,不跑趟買賣喝西北風去?”二貨起初不肯,梗着脖子跟他娘吵:“路太險,等化化雪再說。”他娘就坐在地上撒潑,拍着大哭天搶地,說養了個“娶了媳婦忘了娘的白眼狼”。
我往他懷裡塞了個熱窩頭,又把那件桃花襖給他披上,他咧笑,出顆豁牙——去年啃凍梨時硌掉的,說話有點風:“等我回來,給你帶胭脂。”他指的是鎮上最大那家胭脂鋪,老闆娘總坐在櫃檯後,描着細細的眉,見人就推銷“兒紅”號。他的笑里沾着霜,像凍住的糖,看着邦邦的,一口卻能嘗到甜。
他走時,驢車軲轆碾過結了冰的路面,了一下,他拽着韁繩罵了句“這破路”,卻沒回頭。我站在門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來越小,那件桃花襖在雪地里像團跳的火苗,直到被山口吞掉。
等了三天,他還是沒回來。村裡的風言風語像長了腳,從東頭溜到西頭,有人說看見鷹崖那邊滾下輛驢車,車轅斷了兩截,車子滾到了山腳下;有人說夜裡聽見崖上有鈴鐺響,叮鈴哐啷的,像是誰在喊救命。我揣着顆墜了鉛似的心跳,跟着去找時,腳底下的雪咯吱咯吱響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——我怕,怕那驢車真是他的,怕那鈴鐺聲是他最後喊我的時候。
鷹崖下的石堆像張咧着的臉,猙獰地等着人掉進去。貨簍摔得散了架,竹條斷了碎渣,裡面的針頭線腦滾得哪兒都是:紅的線軸在石裡卡着,線出來老長,像道淌着的;藍的布被石頭硌出了,布上繡的桃花被碎石劃得七零八落;銅頂針閃着冷,沾着點暗紅的,想來是他墜崖時下意識攥在手裡的。最讓人眼酸的是那半塊窩頭,凍得邦邦的,牙口好的都啃不,上面還留着他咬過的牙印——我認得那牙印,他右邊虎牙缺了個角,咬東西總在邊緣留下個小豁口。
他娘瘋了似的撲過去,跪在石堆里拉他,手指被尖石劃破了也不覺得,珠滴在雪地上,暈開朵小梅花。哭到後來,突然直站起來,紅着眼沖我撲過來,指甲像鷹爪似的摳進我胳膊,撕我的頭髮往石頭上撞:“都是你!喪門星!前一天還吹那破笛子!我說不讓他去,你偏攛掇他送貨!他的魂定是被你那笛聲勾跑了!”
我被拽得頭髮生疼,胳膊上的像是要被摳下來,可我不了,眼睛死死盯着那件沾了的桃花襖。襖角撕了道大口子,出裡面打補丁的裡子——那補丁是我用他上次帶回來的藍印花布拼的,針腳歪歪扭扭,當時他還笑我:“比蜘蛛網還。”現在,漬從破口暈進去,在桃花上洇開,紅得發黑,把好好的春天染了肅殺的冬天。
風從崖上灌下來,捲起碎布片子打在臉上,像誰在耳。那支銅鈴鐺卡在石裡,鈴鐺舌斷了,任憑風怎麼吹,就是發不出一點聲。我忽然想起前一天,他臨走時我給他系襖帶,他還着鈴鐺逗我:“等我回來,用這鈴鐺換糖吃。”現在鈴鐺啞了,換糖的人也沒了。
有人來拉他娘,說“人死不能復生”,卻哭得更凶,指着我的鼻子罵,唾沫星子濺在我臉上:“就是克的!自打進了門,家裡就沒順過!”我沒躲,任由那些話像冰碴子砸在臉上,懷裡的桃花襖越來越沉,沾了的布料邦邦的,像塊凍住的鐵。
原來有些離別,真的會把春天凍冬天。原來他咬過的窩頭、攥過的頂針、笑過的補丁,最後都會變扎在心上的刺。我抱着那件襖,在石堆里站了很久,直到日頭落下去,雪開始下,才發現胳膊上被他娘摳出的印,已經凍了暗紅的冰碴,和襖上的漬,了一個。原來他說的胭脂,終究是沒帶回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