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心傳_第21章 煙雨清沅(2)
那天夜裡,清沅揣着剛綉好的帕子,去找秦公子。秦公子住的地方是間破土房,窗戶糊着的紙破了個,寒風“嗚嗚”地往裡灌。他正在燈下抄書,手指凍得通紅,見清沅來了,慌忙把凍裂的手藏在袖子里。
“我跟你走,”清沅把帕子往他手裡塞,帕子上的桃花還帶着的溫,“哪怕住草棚,喝稀粥,我都跟你走。”秦公子着帕子,指節泛白,帕子上的金線硌得他手心發疼。他紅了眼,眼眶裡的淚像要掉下來,卻是憋了回去:“我連自己都養不活,房樑上的米缸都見底了,怎能委屈你?”
他把帕子塞回清沅手裡,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:“你等我,等我去江南尋個生計,掙夠了錢,一定來贖你,風風地娶你做正妻。”清沅還想再說什麼,他卻猛地推開門,把往外送,“快回去吧,被老鴇發現了,又要罰你。”
第二天,秦公子沒來煙雨樓。清沅坐在窗邊等了一天,琵琶彈斷了弦,也沒等來那個穿青布長衫的影。又等了三天,從日出等到日落,等到樓里的燈籠都亮了,還是沒等來。最後,是個跑船的夥計來報信,說在碼頭的船板上找到了秦公子——他跳了河,被撈上來時,懷裡還揣着塊帕子,是前幾天清沅送他的,上面綉着“等君歸”三個字。
“清沅沒哭,”蘇燕卿的聲音輕得像嘆息,把那支缺角的銀釵放回盒子,“把秦公子送的書都抱到後院,一把火燒了。火苗着書頁,把‘之乎者也’都燒了灰,就站在火邊,看着那些字變黑蝴蝶,飛上天,角還帶着笑,笑得比哭還難看。”
從那以後,清沅像變了個人。不再唱《桃花扇》,不再彈琵琶,老鴇讓唱什麼,就唱什麼,《十八》唱得浪,《打牙牌》唱得,笑起來比誰都甜,眼角的淚卻像被火燒乾了,再也沒掉過。接客接得勤,賺的銀子都堆在妝台的匣子里,卻從不花,就那麼看着銀子生灰。
直到十年後,有個穿長衫的年輕先生來煙雨樓,說是秦公子的子侄。那先生抱着個木盒,說他伯臨終前囑咐,一定要把塊玉佩還給清沅。打開木盒,裡面是塊羊脂玉佩,上面用篆書刻着“清沅”二字,玉佩的邊角被挲得發亮,顯然是常年帶在上的。
“先生說,他伯當年跳河沒死,”蘇燕卿拿起塊綉着並蓮的帕子,輕輕了眼角,“是被人救了,卻染了風寒,高燒不退,差點去了。等病好後想去尋清沅,又怕自己一窮病連累,就咬着牙去了江南,在書院里做先生,一邊攢錢,一邊打聽的消息。誰知積勞疾,沒等攢夠贖錢,就倒在了書案前。”
先生還說,他伯的枕頭下,總着塊帕子,上面綉着朵桃花,花心裡藏着個“秦”字,是清沅當年送他的那塊。他伯臨終前還在念“清沅,等我”,手指在口畫著什麼,像是在寫的名字。
清沅着那塊玉佩,冰涼的玉在掌心,突然就哭了,哭得像個孩子,哭得樓里的姑娘都跟着掉淚。哭了整整一夜,把十年的委屈、十年的思念、十年的苦,都哭了出來,哭到最後,嗓子都啞了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“清沅後來也贖了,”蘇燕卿合上螺鈿盒,“在城外的靜心庵住了。削了發,改了法號,了塵,可誰都知道,心裡的塵,哪是說了就能了的。”
蘇燕卿說,每年秦公子的忌日,清沅都會來煙雨樓。穿着灰布僧袍,手裡拎着個素布包袱,走進樓里,不用人引路,就徑直走到當年秦公子常坐的位置。點一壺碧螺春,要一曲《桃花扇》,自己唱給自己聽。唱到“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”時,眼淚還是會掉,滴在茶杯里,漾開一圈圈的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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