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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心傳_第18章 煙雨風史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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繡的都是‘國’‘家’‘歸’這幾個字,”蘇燕卿用指尖輕輕布角,像是怕碎了,“針腳得能扎進心裡,有時候綉着綉着,手指就被針扎出珠滴在布上,也不,就那麼混着線綉進去,所以你看這布角,還能找到點暗紅的痕迹。”

“前幾年,來了個姓周的秀才。”蘇燕卿把木盒收起來,重新拿起絹衫刺繡,“周秀才是京城來的,穿着青布長衫,手裡總攥着卷書,說話帶着文氣,剛開始我們都覺得他酸溜溜的,不像會來這種地方的人。他每次來都點婉君的曲子,卻不要聽《西廂記》,總讓唱《滿江紅》。”

“有回婉君唱完,他遞了張紙條給,上面寫着‘子亦能衛國,不必盡倚男兒’。”蘇燕卿的針腳慢了下來,像是在回憶當時的場景,“婉君不識字,拿着紙條到問,最後問到我這兒。我念給聽的時候,眼睛亮得像有星星,拉着我的手問‘真的嗎?兒家也能衛國?’”

從那以後,周秀才就常來,每次都帶本書,教婉君認字。他用筆蘸着松煙墨,在宣紙上寫“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”,寫“子無才便是德,乃愚民之談”。婉君就把這些字綉在帕子上,白天藏在袖口裡,夜裡拿出來得絹布都起了邊。

“那些帕子後來都了寶貝。”蘇燕卿笑了笑,眼裡閃着,“樓里的姑娘們流借去看,有的抄在紙上,有的像婉君一樣綉在帕子上,藏在枕頭下。那時候大家才知道,原來子不能唱曲兒討客人歡心,還能懂道理,能為家國做些什麼。”

那年秋天,城外起了戰事,北狄騎兵擾邊,府到告示募兵,街頭巷尾都是議論,說邊關吃,糧草也快耗盡了。

“那天周秀才在城門口的擂台上演講,穿着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,聲音洪亮得能傳到城牆下。”蘇燕卿的聲音有些發,像是在用力回憶,“他說‘鄉親們,國若破,家何在?我等豈能坐視’,說‘子亦可助力,納鞋、籌措糧草,皆是報國’。台下的人越聚越多,有好的,有扔銅錢支持的,鬨哄的像鍋燒開的水。”

差來的時候,周秀才還在喊‘勿要懼戰’,被兩個差按在地上,帽子都掉了,髮髻散了滿臉,卻還在掙扎着喊‘保家衛國,匹夫有責’。”蘇燕卿的指尖用力,銀針深深扎進絹布,留下個小小的,“婉君把自己攢的首飾全當了,金步搖、銀梳篦、玉耳墜,換來的錢用塊藍布包着,一層層裹得嚴嚴實實,塞給獄卒,只求見周秀才一面。”

隔着牢門的木欄,婉君遞過去塊帕子,上面綉着“我等你”三個字。蘇燕卿說,那三個字用的是最牢的鎖針綉,每個筆畫都繞了三圈,像打了個死結,任誰也解不開。

“周秀才後來隨軍隊去了邊關,臨走前託人帶了封信給婉君,說‘待我凱旋,必來聽你唱完整首《滿江紅》’。”蘇燕卿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嘆息,“那天婉君上台唱《滿江紅》,調子起得比平時高了八度,震得戲樓的梁木都嗡嗡響。唱到‘壯志飢餐胡虜,笑談飲匈奴’時,突然咳了起來,一咳就停不住,最後猛地嘔了,鮮紅的濺在月白的戲服上,像開了朵紅梅,艷得讓人不敢看。”

台下的人都嚇壞了,老鴇讓人把抬下去,卻掙扎着站起來,用袖子角的,接着唱,聲音啞得像破鑼,卻比任何時候都有力量。

沒熬過那個冬天。”蘇燕卿低下頭,繼續綉那朵蘭草,針腳有些了,“咳得越來越厲害,瘦得像片紙,風一吹就能飄起來。臨死前,把所有綉着字的帕子都燒了,火苗着絹布,字在火里蜷黑灰,說‘莫要因我連累旁人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