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夏小說

素心傳_第1章 無垢泉水(2)

關燈

“醒了?”枯瘦的手的眉眼,指尖的繭子蹭過眼瞼,帶來一陣微,像有隻小蝴蝶在扇翅膀。阿禾眨了眨眼,卻發現眼前矇著層白,像被誰用浸了水的紗巾捂住了眼,怎麼也掀不開。慌了,猛地坐起,扯得口一陣疼,像有針在扎,“我的帕子……我娘呢?”的聲音啞得厲害,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。

老尼沒說話,只是把的手按在蓋着的棉絮上。那棉絮洗得發白,邊角磨出了,卻帶着的暖,像曬了整個夏天的被子,能聞到烤過棉花的焦香。“,”老尼的聲音像浸了泉水泡過,乎乎的,帶着點沙啞,“這棉絮是前兒曬過的,你娘託人送來的,說阿禾怕冷,夜裡總踢被子,得用厚棉絮着。”

阿禾的指尖抖着過棉絮,糲的布面蹭着指腹,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的冬天。發著高燒,小臉燒得通紅,母親就是這樣把棉絮烘得暖暖的,整夜抱着,用溫焐的腳。那時母親的手凍得通紅,指關節腫得像小蘿蔔,卻總笑着說:“阿禾的腳像塊冰,娘得把它焐小暖爐,等天亮了,暖爐就能跑能跳了。”後來真的好了,卻發現母親的腳凍出了凍瘡,流膿水,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,卻還笑着說“娘是鐵打的,不怕凍”。

“我娘……”哽咽着,眼淚忽然就下來了,熱滾滾地砸在棉絮上,暈開一小片深的漬,像誰在白紙上滴了滴墨,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
在江邊守着呢。”老尼的手輕輕拍着的背,像哄剛出生的娃娃,掌心的溫度過薄薄的僧滲進來,暖得人想哭,“你落水時,跳下去救你,被浪卷到下游,被打魚的救了,斷了肋骨,現在在山下王郎中家養着。昨日王郎中家的小子來送葯,說你娘總問‘阿禾醒了沒’,飯都吃不下去。”

阿禾的眼淚流得更凶了,不是怕,是鬆了口氣。想掀被子去找母親,腳剛到鞋,就被老尼按住:“你子虛,得養着。而且……”老尼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嘆息,氣若遊的,“你落水時傷了眼,被江底的石子劃了,現在怕是看不清東西了。”

“看不清?”阿禾愣住了。試着眨了眨眼,眼前還是那層白,像矇著層霧,連樑上的干蓮蓬都看不見了。手去自己的眼睛,指尖到溫熱的淚,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哭——原來看不見,眼淚也會自己跑出來,順着臉頰往下淌,滴在下上,涼的。

接下來的七天,阿禾像只被捆住的鳥。老尼每天用無垢泉的水給,那水總帶着淡淡的蓮香,過皮時,像有小螞蟻在爬,想笑,卻又笑不出來。聽着禪房外的風聲,聽着遠的鐘聲,聽着老尼用竹刀刻竹牌的“沙沙”聲,心裡空落落的,像被掏走了塊東西,風一吹就發疼。

第七天傍晚,夕從窗紙的破鑽進來,在地上投下亮閃閃的點,像誰撒了把碎金。阿禾實在坐不住了,趁着老尼去前殿念經,索着下床,扶着牆往外走。腳下的青磚被太曬得暖暖的,每走一步,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“咚咚”地撞着耳,像敲小鼓。走到後院時,腳忽然踢到了塊圓溜溜的東西,彎腰,是塊被泉水泡得的青石,邊角圓潤,像母親納鞋底時用的頂針。

順着石頭過去,指尖忽然到一片冰涼——是水!

那水不像江水那麼冷,也不像母親的湯婆子那麼燙,溫溫的,像春天剛化的雪水,帶着點甜氣。指尖探進去的瞬間,阿禾忽然“看見”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在腦子裡炸開了畫面,鮮活得像就在眼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