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九年二月十二日深夜，湖北區南桂城。

天空沒有星星，沒有月亮，只有無邊無際的灰黑。氣溫零下二十八攝氏度，度百分之八十八，北風三級。空氣中的水汽凝結細的冰晶，飄浮着，在城牆上燈籠的映照下閃着幽微的。這是冬以來最冷的一夜，冷不是那種乾裂的冷，而是黏在皮上、滲進骨頭裡的冷，像無數只冰冷的手在服里遊走。

南桂城的城牆上，燈籠每隔十步一盞，橘黃的在冰霧中暈開，像一團團模糊的淚痕。巡邏的士兵在牆垛後面，裹着棉甲，外面套着羊皮坎肩，戴着氈帽、圍脖，只出一雙眼睛。即便如此，他們還是不停地跺腳、手，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濃霧，久久不散。

林太站在北門的城樓上，手裡握着長刀，刀鞘上結了一層薄冰。他穿着一件灰黑的大氅，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，眉和胡茬上結着白霜，像一尊冰雕。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好好睡覺了。刺客演凌的威脅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，他不敢鬆懈。白天巡查城牆，晚上坐鎮北門，困了就靠在牆垛上眯一會兒，冷水洗把臉繼續盯。

副將林忠端着碗熱薑湯走上來，遞給他：“將軍，喝點，暖暖子。”

林太接過碗，喝了一口，薑湯的辛辣從嚨一直燒到胃裡。他呼出一口白氣，把碗還給林忠：“各門都檢查過了？”

林忠點頭：“北門、東門、西門、南門，都查了。排水口堵死了，城牆裂補了，暗哨都到位了。”

林太嗯了一聲，着城外那片漆黑。遠，三里坡的樹林像一團墨的腫塊，什麼都看不清。他的直覺告訴他，有什麼東西在那裡，但他看不到，也聽不到。他放下碗，握刀柄。

“今晚加雙崗，所有人不許合眼。”他說。

林忠猶豫了一下：“將軍，兄弟們已經三天沒合眼了……”林太的目掃過來，那目沒有憤怒，沒有責備，只是一種平靜的、不容置疑的堅決。林忠低下頭，抱拳：“是。”

林太轉過，繼續着城外。他不知道的是，那片漆黑的樹林里，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
三里坡的樹林里，刺客演凌趴在一叢枯黃的灌木後面，渾裹着白布，與積雪融為一。他的左上還纏着繃帶，捕夾的傷口已經結痂，但冷風一吹就疼。他的臉上又添了新凍瘡，鼻子和耳朵都紅腫發亮，發紫，牙關咬。他已經在這裡蹲了整整兩天，沒有合眼，沒有吃東西，只喝了幾口雪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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