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聰的一生_第44章 田業吵翻天(2)
面對田訓連珠炮似的怒斥,運費業臉上的輕鬆笑意終於慢慢凝固、消失。他放下了剛剛送到邊的酒杯和鵝,原本眯着的眼睛也睜開了,流出明顯的不悅和惱火。他被田訓那毫不留的辛辣諷刺中了痛,尤其是那句“一膘”和“滿肚子燒鵝酒”,更讓他覺得面掃地。
“田訓!”運費業猛地從小几旁的涼席上站起來,作因為圓潤的型顯得有些笨拙稽,但臉上的怒意卻是真實的。他起微微隆起的肚子,用手指指着田訓的鼻子,聲音也失去了方才的慵懶,變得尖利起來:
“你在這裡危言聳聽,滿口仁義道德!你懂什麼?這懂得生活!這善用其力!你以為像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這兒,把自己晒乾,就能顯出你的忠勇了?就能嚇退敵人了?笑話!”他唾沫橫飛,聲音帶着被冒犯的氣急敗壞。“將士們領了俸祿,吃着皇糧,替長分憂解難,本就是天經地義!讓他們站崗放哨,乃是職責所在!我為統帥,居中調度,勞心勞力,難道不該適時休憩片刻,養蓄銳?難道非要像你這般不懂變通,傻乎乎地把自己累垮才算盡職盡責?你這是在辱我,還是在辱我葡萄氏運家調度有方?!”
運費業越想越氣,圓潤的臉龐漲得通紅,額角也開始滲出細的汗珠,不知是熱的還是氣的。他激地揮舞着手臂,試圖增強自己話語的分量:“再說了,這南桂城固若金湯,深腹地,多年沒聞過戰火了?哪有什麼強敵?哪有什麼猝然發難?你天天繃著弦,怕這怕那,杯弓蛇影,我看你是閑得發慌,沒事找事!有這功夫,不如學學我,品品食,養養神,這才是長久之道!你這般自,非但於事無補,反倒顯得愚蠢可笑!”他反相譏,毫不示弱地將“愚蠢可笑”的帽子扣回了田訓頭上。
“你……你簡直是朽木不可雕也!貪圖樂,玩忽職守!還振振有詞!”田訓氣得渾發抖,手指哆嗦着指向運費業,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。
“哼!冥頑不靈,不知變通!守着個太平城還如喪考妣!”運費業也毫不退讓,叉着腰,梗着脖子回敬。
兩人就這樣在狹窄的城頭甬道上對峙起來,像兩頭被激怒的公牛,互相瞪視着,重的息聲此起彼伏,汗水沿着他們的臉頰、脖頸肆意流淌。田訓的怒火熊熊燃燒,恨不能拔刀相向;運費業的胖臉氣得一一,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不屑。空氣中的火藥味濃烈得幾乎要蓋過悶熱本,連那厚重的鉛雲彷彿都被這激烈的爭吵頂得更高了些。站在一旁的寒春、林香兩位小姐以及們各自的隨從趙柳、耀華興,都微微蹙起了眉頭。寒春眼中閃過一憂慮,林香則流出明顯的不耐煩,顯然對兩位守將因口角而耽誤正事到不滿。趙柳和耀華興下意識地繃了,目在爭執的兩人之間警惕地掃視,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衝突升級。寂靜的城頭,只剩下兩人重的息、遠士兵抑的咳嗽和那依舊刺耳卻顯得格外單調的蟬鳴。
田訓與運費業那場火藥味十足的對峙,雖然暫時因雙方的筋疲力盡(主要是喊得口乾舌燥加上天氣實在太熱)而偃旗息鼓,但兩人之間那無形的冰冷隔閡卻更深了。田訓依舊堅守着他那滾燙的垛口,如同一尊被汗水反覆沖刷的青銅雕像,只是背影顯得更加孤寂與倔強。他的眼神銳利如舊,警惕地掃視着道上稀疏的行人和遠模糊的地平線,即使汗水模糊了視線,他也只是用力眨眨眼,或者狠狠地用糙的手背抹去。疲憊如同水般陣陣襲來,高溫更是榨乾了他最後一水分,但他心中的那弦,卻因運費業的刺激綳得更了。他不能倒下,更不能被人看扁,尤其是被那個只知道吃喝的運費業看扁!每一次沉重的呼吸,都像是在腔里點燃一團火,燒灼着他的意志,卻也支撐着他立的脊樑。他偶爾會極其厭惡地瞥一眼那個角落,看到運費業竟然真的半躺下去,似乎有打盹的趨勢,怒火便又會在眼底無聲地燎原,但他強忍着,剋制着衝突再起的衝,只是將佩刀握得更,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咯聲。這份沉默的堅持,比剛才的怒吼更顯沉重。
而運費業,在痛快淋漓地發泄了對田訓的不滿之後,似乎真的將“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”的哲學付諸實踐了。他重新坐回他那片涼的領地,甚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倚靠在箭垛的凹陷。小几上的食再次為他專註的對象。他慢條斯理地剔着燒鵝骨頭上的脆皮,小口小口地啜飲着冰涼的米酒,不時發出滿足的輕嘆。當一陣難得的、裹挾着熱浪的微風拂過城頭,吹他額前幾縷汗的頭髮時,他愜意地眯起了眼睛。過度的激消耗了他不力,加上酒意微醺和持續的高溫,沉重的眼皮開始打架。他對着旁邊侍立的一個親兵隨意地揮了揮手,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句:“看着點……有事……喊我……”話音未落,沉重的頭顱便一點一點,最終徹底歪向一側,鼻翼翕,發出了輕微而均勻的鼾聲。那親兵無奈地看了一眼自家爺,又瞥了一眼遠如同鐵塔般矗立的田訓,默默地直了腰板,目投向城外,盡職地履行起哨兵的職責。兩位小姐看着這截然不同的景象,寒春輕輕嘆了口氣,林香則撇了撇,眼中流出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然而,無論是田訓那近乎自的堅守,還是運費業那令人瞠目的鬆弛,都無法掩蓋一個深植於南桂城之中的事實——這座城池的守衛,絕非庸人自擾,更非杞人憂天。
誠然,南桂城並非扼守邊關、直面敵國兵鋒的前線要塞。它地王國腹地,四境之皆是郡縣,距離真正可能發衝突的邊疆尚有數百里之遙。城牆上那些偶爾可見的苔蘚隙,城門鉸鏈轉時發出的艱聲,無不訴說著它久未經歷戰火的侵擾。但這絕不意味着此地可以高枕無憂,為守軍怠惰的理由。
南桂城,是連接東西、通南北的通樞紐,是方圓數百里最大、最繁榮的商貿集散地。城商鋪鱗次櫛比,坊市人聲鼎沸,每日吞吐着海量的貨與錢財。財富在此匯聚,信息在此流通,自然也吸引了無數或明或暗的目。守護此城,首要之責便是維繫這份來之不易的秩序與繁榮。任何大規模的、盜匪的劫掠、乃至城幫派勢力的失控火併,都可能如同投平靜湖面的巨石,瞬間擊碎這脆弱的寧靜,造難以估量的經濟損失和社會。田訓心中那份沉重的責任,很大程度上正是源於對這繁華表象之下脆弱秩序的清醒認知。他深知,烈火烹油、鮮花着錦之時,往往潛藏着最大的危機。秩序,在和平的腹地,比在腥的前線更難維護。它需要的不是一時的勇猛,而是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的滴水穿石般的警惕和不厭其煩的糾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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