鄆城縣的晨還凝在瓷窯的青磚上，陳阿狗蹲在窯門前，指尖過新出窯的“清白瓷”瓶。這瓶素麵無紋，只在瓶頸用青花題了“清白”二字，釉瑩白得像雪，是他用柳畫師案上搜出的“洗塵釉”方子燒的——那方子混了黑風嶺的山泉水，燒出的瓷白中青，倒比當年阿姐的手藝更添了幾分凜冽。

“師父，東京來的李員外又派人催了，”小徒弟抱着個錦盒跑過來，盒裡是只摔了豁口的“墨影青”瓶，正是前幾日劉通判“丟失”的那隻，“他說只要您肯復刻這瓶，願出五十兩銀子。”

陳阿狗的手猛地收，指甲在“清白”二字上掐出白痕：“告訴李員外，陳家窯只燒自己的瓷，不仿別人的東西。”他瞥了眼錦盒裡的豁口瓶，瓶黑風嶺的山石紋里，那點泛綠的銅屑金還在——馮用這瓶栽贓的事雖已了結，可這仿品流落在外，終究是刺。

孫二娘提着竹籃走進窯院，籃里是剛出鍋的糖包，熱氣把竹篾熏得發亮：“阿狗，朱都頭讓俺給你帶個話，劉通判在牢里翻供了，說那真瓶不是送岳父，是給梁中書的生辰賀禮，瓶底刻着‘梁府’二字，被他用泥金蓋住了。”

陳阿狗霍地站起來，倒了邊的素坯架，未上釉的瓷坯摔在地上，碎星星點點：“梁中書？他還敢收私窯的瓷？”他想起阿姐瓷譜里夾的那張字條，上面寫着“梁府索瓷百件，柳某不敢應”，墨跡被淚水暈得發藍——原來十年前，柳畫師就被梁府着仿窯，阿姐是為了護着秘方，才被他下了毒手。

“朱都頭說，劉通判想戴罪立功，”孫二娘往他手裡塞了個糖包，紅糖餡燙得他指尖發麻，“讓你把那豁口瓶送去府衙，他要核對瓶底的‘梁府’印記。”

陳阿狗攥着糖包，指節泛白：“俺去！這瓶既是罪證，就該讓它見天日。”他轉往窯里走，小徒弟追着喊：“師父，那‘清白瓷’還沒晾呢！”他頭也不回：“晾在窯門口，讓日頭晒晒，更些。”

一、瓶底的“梁府”印

濟州府衙的石階泛着青黑，陳阿狗抱着錦盒，每一步都踩得“咚咚”響。朱都頭在二門口等着，服上的銅扣在日頭下晃眼：“阿狗，劉通判就在堂上，你把瓶給他看，別慌。”

公堂之上，劉通判穿着囚服，頭髮得像草，見了錦盒裡的豁口瓶，突然撲過來搶，指甲在瓶底摳，泥金簌簌往下掉，出個暗紅的印記——正是“梁府”二字，筆畫里還嵌着點硃砂，與陳阿狗家傳的印泥一個。

“是他！是梁中書的管家讓俺蓋的！”劉通判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，“他說只要把這瓶送進梁府，就保俺升知府！那真瓶……那真瓶被俺藏在黑風嶺的山裡，怕被人發現才謊稱丟了！”

陳阿狗突然想起阿姐瓷譜里的畫：黑風嶺深有個鷹，口長着棵歪脖子松樹。他往前邁了半步：“劉通判，你可知這瓶上的青花是誰畫的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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