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62章

一群婦人在水邊清洗，山水相接，蘭芽短浸溪，山上松柏鬱郁。

被陳平安稱呼為柳嬸嬸的婦人，與兒李柳一起將鋪在溪邊青石板上。

獅子峰山腳小鎮，四五百戶人家，人不，看似與獅子峰接壤，實則一線之隔,天壤之別，幾乎有打道，千百年下來，都習慣了，何況獅子峰的登山之路,離着小鎮有些距離，再頑劣的嬉鬧稚，至多就是跑到山門那邊就停步，有誰膽敢冒犯山上的仙長清修，事後就要被長輩拎回家，按在長條凳上，打得屁開花嗷嗷哭。

在小鎮能夠混得人人臉的，要麼是家中在縣城衙門當差的,在外邊掙了大錢，返鄉造了棟大宅的，或是家裡晚輩是那讀書種子的，要麼就是門前多是非的俏寡婦，再就是柳嬸嬸這般開着店鋪迎來送往做買賣的,市井鄉野，不饒人的，往往也不被人饒過，一來二去，便都認識了姓柳的婆姨，這座小鎮的婦人，以往總喜歡笑話姓柳的婦人，對於經常說自己的兒子，是那大書院讀書的崽兒，沒人相信，連婦人到底有沒有生出一個帶把的兒子，都不願意相信，閨好看又如何，還不是嫁出去的閨潑出去的水，不然已經有了那麼個漂亮兒，祖墳冒青煙，據說去了獅子峰山上，給某個老神仙當丫鬟，若是再有個有功名的兒子，天大好都給一個人佔盡了，們還怎麼活？心裡能痛快了？

最近布店那邊，來了個瞧着十分面善的年輕後生，幾次幫着店鋪挑水，禮數周到，瞧着像是讀書人，力氣不小，還會幫一些個上了歲數的老婆娘汲水，還認得人，今兒一次招呼閑聊後，第二天就能熱絡喊人。剛到鎮上那會兒，便挑了不登門的禮。聽說是那個李木疙瘩的遠房親戚，婦人們瞅着覺得不像，多半是李柳那閨的相好，一些個家境相對殷實的婦道人家，還跑去店鋪那邊親眼瞧了，好嘛，結果非但沒挑出人家後生的病來，反而人人在那邊開銷了不銀子，買了不布料回家，多給家裡男人念叨了幾句敗家娘們。

若是那後生油舌，只顧着幫着鋪子掙黑心錢，也就罷了，們大可以合起伙來，在背後那柳婦人的脊梁骨，找了這麼個掉錢眼裡的婿，上不得檯面，當面損那婦人和鋪子幾句都有了說頭，可是婦人們給自家漢子埋怨幾句後，回頭自個兒着布料，價錢不便宜，卻也真不算坑人，們人人是慣了與柴米油鹽打道的，這還分不出個好壞來？那年輕人幫着們挑選的棉布、綢緞，絕不故意讓們去貴的，若是真有眼緣，挑得貴了卻不算實惠，後生還要攔着們花冤枉錢，那後生眼兒可尖，都是順着們的段、飾、髮釵來賣布的，這些婦人家中有兒的，瞧見了，也覺得好，真能襯着娘親年輕好幾歲，價格公道，貨比三家，鋪子那邊分明是打了個折扣出手的。

於是婦人們沒覺得柳婆娘，找了個多高攀不上的多好婿，畢竟穿着也不鮮亮，與人言語，又沒那些個有錢人讀書人的派頭，與人聊天攀談的時候，看人都是正眼看人，眼神不正壞水多，這種淺道理，市井裡邊最在意。

所以李家鋪子挑了這麼個婿，不會好到讓街坊鄰里眼紅泛酸，卻也不得不承認，這麼個年輕後生，人不差，是個能過長遠日子的。

別人家婿不算太好，可又不差，婦人們心裡邊便有了些不同。

李柳聽着心舒坦的娘親與人閑聊，一邊搗一邊想這些事，由小事往大事去想。小事就發生在店鋪和小鎮，大事甚至不止是一座浩然天下。

今生今世落在了驪珠天，本就是楊家鋪子那邊的心安排，知道這一次，會不太一樣，不然不會離着楊家鋪子那麼近，事實上也是如此。當年跟着爹李二去往鋪子那邊，李二在前邊當雜役夥計，去了後院，楊老頭是頭一次與說了些重話，說如果還是按照以往的法子修行，次次換了皮囊份，快步登山，只在山頂打轉，再積攢個十輩子再過千年，依舊是個連人都當不像的半吊子，依舊會一直滯留在仙人境瓶頸上，退一步講，便是這輩子修出了飛升境又能如何？拳頭能有多大？再退一步講，儒家學宮書院那麼多聖人，真給你李柳施展手腳的機會？撐死了一次過後，便又死了。這般循環的死去活來，意義不大，只能是每死一次，便攢了一筆功德，或是壞了規矩，被文廟記賬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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