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道點破他們心目中這場充滿榮的『勤王義舉』，極大概率是一條有去無回、骨無存的絕路？

他不能。

不僅是因為直言相告，會立刻摧垮這勉強凝聚起來的士氣，更因為有些冰冷刺骨的真相，在這些被熱所影響，被幻想與偏見所蒙蔽的年輕人聽來，無異於最惡毒的詛咒與誹謗。

他們非但不會相信，反而可能懷疑他荀文若是否因為接連敗退而喪失了膽氣，甚至可能暗中揣測他是否別有二心……

到了最後，荀彧只能是勉強牽角，含糊其辭地應對着，『軍國大事，瞬息萬變……諸位忠勇可嘉，還需勤練技藝，謹遵號令……』

然後荀彧便近乎逃也似的離開，留下後那群同鄉後輩為了『究竟是驃騎軍更畏懼天子大義，還是我中原子弟士氣更堪匹敵』之類空無的問題，繼續爭得面紅耳赤，唾沫橫飛。

可是，每經歷這樣一次圍攏與詢問，荀彧心中的那份近乎窒息的愧疚，便是加深一分……

越是睜開眼，越是看清這個世界，便越是痛苦。

荀彧自然是能看得清楚的，所以他非常痛苦……

夜深了，營地里白日喧囂終於漸漸平息下去。

荀彧躺在簡陋而冰冷的行軍榻上，下只鋪着一層薄薄的乾草，蓋着一床麻氈毯，輾轉反側，難以眠。

這兩天來，那一張張年輕、熾熱、充滿盲目彩卻又空無比的臉龐，如同走馬燈般，不斷在他閉的眼前晃、重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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