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七日天還未亮，張就來了。門房打着哈欠開了側門，見他遞過的帖子姓名相符，也不多問，引到偏廳候着，奉了茶，便退了下去。

偏廳里冷得很，炭盆剛點上，火還沒起來，張了手，沒坐，站着等。他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石青直裰，腰間系著素銀帶鉤，通上下沒有半點裝飾。隨從留在門外，隻進來，連個捧禮盒的人都沒帶。

這是他想了很久才定下的行頭，見鄭中堂這樣的人不能寒酸，寒酸是丟自個兒的臉，也是丟家裡的臉。但也不能招搖，招搖是富，是告訴人家你張做買賣賺了多。半舊的直裰，素凈的帶鉤，不卑不，恰到好。至於那份禮，他另有安排。

等了約莫半個時辰，裡頭才傳出話來“老爺起了，命張監生進去。”

張整了整冠，捧着禮盒，跟着鄭家傳話家人穿過兩道門，進了正廳。只見一人依稀與他在揚州碼頭時遠遠瞅見的中堂尊容相似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，手裡端着茶盞。張來不及多想，一揖到地，不卑不“晚生張，拜見中堂。”

鄭直也不起，只抬了抬手“坐。”

張謝了座，卻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禮“晚生幾年前機緣巧合，得了一件舊綉，一直擱在庫里。前幾日收拾出來，覺得這件還是得讓懂得的人看，擱在晚生手裡是糟蹋了。”

“舊綉？”鄭直來了點興緻“啥樣的舊綉？”

他原本打算藉機發難，畢竟昨個兒都講了，啥都不讓對方帶了嘛！傳出去像啥話？卻不想，張竟然帶了一副舊綉，不由想到了當年他送給程文的那把烏木扇。沒來由的到了無趣，甚至有種把張趕走的衝。

兔死首丘，傷其類。或許目下將對方罵走，一切就都結束了。或許鄭直了些樂趣，或許張了一條門路，可對方總能留下一條命，一個家。

張打開禮盒，揭開幾層緞，取出一軸卷得極的錦緞“煩請中堂移步。”

鄭直起走過來，張將錦緞平鋪在屋長案上，緩緩展開。緞面一寸寸顯，廳里的線似乎都亮了幾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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