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直與孫漢分手時，夜已經沉了。他原本該回喜鵲衚衕。可馬車走了半程，他忽然開車簾，對朱千戶道“往前頭繞一繞。”

朱千戶沒問往哪兒繞，揚鞭改了道。馬車在夜里穿行，繞過幾條街，最後停在發祥坊張皇親衚衕旁的影里。

鄭直下了車，讓朱千戶等着，獨自往衚衕深走去。他今夜心裡悶得慌，閣那本子的事算是塵埃落定了。可塵埃落定之後，剩下的不是如釋重負，是另一種講不清的空落。至於孫漢，該講的不該講的，鄭直今夜都講了。至於對方日後如何決斷，他不曉得，也不想曉得。目下，鄭直就想找個人聊聊，又不想提那些正事。這才想起王二娘（壽寧侯夫人），想起焦蘭（建昌侯夫人）。那兩個人從不過問他那些事，一個只管怕，一個只管鬧，只管讓他暫時忘掉自個兒是誰。

一進院子，鄭直就奔着西院去。他不清楚王二娘究竟住在那個院里，卻曉得對方住在那邊。張家這宅子是當年先帝賜的，開始是前後五進，三路。後邊又經過多次擴建，如今已經是七路七進的，闊綽得很。可如今走在這後院里，廊下的燈暗了幾盞，牆角的花木也見荒疏。鄭直在影里穿行，走到一座雕樑畫棟的院落外，估着應該是到了地方。他一個助跑，住院牆邊緣。瞅了眼牆，院落寬敞，布置繁複，此刻正屋還亮着燈。

鄭直估着該是這裡，一面決定，日後不止外院，自家院的牆也要加高，一面翻跳了進去。他一個翻滾卸了力道，順勢來到正房，往窗邊湊了湊，過窗紙的隙往裡看。

然後鄭直的目停住了，屋裡不是什麼人，是張鶴齡。那位曾經的壽寧侯、當今太後的親弟弟，此刻正關在一鐵籠里。籠子不小，此刻他正披頭散髮的坐在裡面，裡不知在嘟囔什麼。時而嘿嘿傻笑兩聲，時而又像被什麼驚着似的，抱着頭一團。

鄭直看了片刻，他聽人講過張鶴齡瘋了。可親眼看見，還是另一回事。當年在先帝跟前，張鶴齡兄弟是何等氣焰。先帝寵着太後，連帶對這兩個舅子也是有求必應。張鶴齡出獵，隨從上百，縱馬踏壞百姓莊稼，誰敢吭一聲？張延齡更甚，奪人田產，霸人妻，鬧出人命也不過賠幾兩銀子。那時候張家門前的車馬，從衚衕口排到正門。

如今呢？正德帝登基不到一年，對這兩個舅舅從來沒好臉。最近雖然復了爵，可張鶴齡已經瘋了，張延齡夾着尾做人，這座宅子冷清得像個墳。

鄭直收回目，準備往前院走去。他沒有找錯地方，卻找錯了院子。王二娘講過，張鶴齡如今住在後院。換句話講，如今的王二娘就住在前院。忽然聽見前院傳來靜，人聲，腳步聲，燈籠的晃着往這邊來。他來不及多想，趕在左右廂房的燈亮起來前，閃進了正屋。

正房是五開間的，東稍間亮着燈，關着張鶴齡。西邊那兩間黑着。他鑽進西邊，躲在門帘後頭。
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聽靜，來的人不。

片刻後，正屋門被推開。鄭直從門帘隙往外看，只見一群人簇擁着一位貴婦走了進來。那婦人生得白凈，臉上敷着。頭上雖未戴冠，只挽了個家常髻，可那髻上簪的、耳上墜的、腕上套的，件件都是頂尖的好東西。穿着石青織金緞的披風，裡頭是沉香長襖，通上下着子‘我是誰’的派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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