叔父是司禮監掌印，先帝朝的老人，是在這皇城裡活了一輩子的老狐狸。他講‘慎之又慎’的時候，語氣里沒有敵意，也沒有忌憚。是別的啥，高德林分辨不出。他只是記住了，慎之又慎。

哪怕鄭直出閣調南京了，還是慎之又慎。

張榮送到門口，着馬車消失在衚衕盡頭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他沒有回席，在門口站了很久，把這頓酒里所有的‘是’與‘不是’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

高德林沒拒絕，也沒答應。

丘聚是八虎之一，肯收葉鳴，是給面子。可他最後問那句‘你與鄭閣老有舊’，是什麼意思？

張榮把這點疑慮下去，沒有深想。他已到而立之年，在這錦衛里熬了也有五六年，啥風浪沒見過？如今這局面，劉、謝出閣，鄭中堂南調，朝堂上只剩姓李的一個。皇爺心思如淵，猜不，也不必猜。張榮只曉得，鄭中堂去了南京，那邊總要用人。他先去佔個位置，未必能佔著熱灶，但總比留在京城、不知哪片雲彩有雨強。

至於東廠那邊……張榮想起丘聚那句‘明日帶令侄來’。他把疑慮暫且按下，轉回了裡頭。

邊九經是午時末刻跑回家的。他已是國子監生，今日在監里讀書，午間聽人講起朝中旨意，起初沒當回事。待到消息越傳越細，連鄭中堂‘改南京後軍都督府管府事’都傳得有鼻子有眼了，才慌了神。

鄭中堂是父親邊彰的師弟，他是鄭直的師侄。他一路跑回家，氣吁吁闖進父親書房，劈頭就問“爹，師叔調南京了，您聽到信了沒有？”

邊彰正臨帖，筆尖在宣紙上穩穩落下一橫，沒有抖“聽到了。”

“那您怎麼還，您不去打聽打聽？不去探探？外頭都在傳，講師叔是被……”

“被啥？”邊彰擱下筆，抬起眼皮，看了他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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