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墨適時上前虛扶了一下，到冰涼發抖的手臂又立刻收回“嬸子，現在不是講這些的時候。當務之急，是讓塘弟立刻離開京師。俺帶他走，是眼下唯一的生路。但……”他話鋒一轉，出更加凝重的神“躲，終究是下策。真要徹底了斷這事，不留後患，非得有足夠分量的人出面，把這事下去，讓苦主那邊不敢再追究才行。”

“誰？誰能有這分量？他二爺爺？還是族裡哪位老爺？”權嬸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，急急問道。

鄭墨緩緩搖頭，湊近了些，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“二爺爺年紀大了，族裡老爺們……分量怕是不夠，也未必肯徹底攬下這種麻煩。能一句話就讓夏家閉口、讓衙門不再追究的……恐怕只有俺那真定十七叔了。他在京里，如今是這個。”他晦地比了個手勢。

鄭十七？權嬸子自然聽過，曉得似乎是了不得的大。遠遠見過一兩面，威嚴得很。可那是雲端上的人，與自家這孤兒寡母有雲泥之別。

“可是……我們與他從無往來，話都講不上，他憑什麼幫我們？”權嬸子絕又茫然。

“所以，得有人去求。”鄭墨截斷的話，目深深地看着，那眼神複雜難辨，有同，有暗示“有些話，有些分，俺們男人去求，未必管用。但若是……唉，嬸子是聰明人，也該為自個兒和塘弟的將來想想。十七叔那邊，或許……念在同族之誼，未必不能通融。”

權嬸子不是蠢人，聽出了那弦外之音，臉上褪盡，難以置信地看着鄭墨。守着寡，謹小慎微，就是怕招惹是非，怕別人惦記這幾分。可如今……為了兒子的命和前程……

鄭墨不再多言，退後一步，拱手道“酒菜就不用了，俺還得回去打點行裝。天亮後卯時，俺來接塘弟。嬸子，為了塘弟，早做決斷。” 言罷，他深深看了權嬸子一眼，那目像帶着鉤子。然後轉，步履沉穩地消失在院門外的夜里。

院門關上，小院重歸寂靜，只剩下了鄭圩兄弟的讀書聲。權嬸子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，渾抖得厲害。兒子殺了人？要亡命天涯？唯一的活路，是去求那個高高在上的同宗叔叔？而鄭墨最後那意有所指的眼神……不敢深想，卻又不得不想。

為了兒子……這條命，這早就無所謂的名聲……難道真要走到那一步去嗎？淚水過臉頰，攥着角。

夏大姐翻來覆去，上藕荷的細綾寢都皺了。廂房裡炭盆燒得暖，卻覺得心裡頭一陣陣發涼。原以為今夜爺宿在守中堂，按着時才太太的吩咐，該到自個兒了。夏大姐連鬢角都重新抿過，上也悄悄抹了爺似乎喜歡的茉莉淡香膏子。可左等右等，外頭除了風聲，半點靜也沒有。豎著耳朵，約聽得西暖閣那邊極輕的笑語聲，後來便徹底寂靜下去。

那點講不出口的盼頭，像被冷水澆了的炭，嗤地一聲，只剩下一堆沉沉的灰。委屈是有的，更多的卻是慌。是不是時才自個兒離開時哪裡沒做好？還是爺嫌不夠伶俐？夏大姐咬着，把臉埋進枕頭裡，不讓那點意被人察覺。到底不敢真哭，怕腫了眼睛明日不好看，更怕被人看出心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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