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如，將大營前的塵土照得一片昏紅。風卷着沙礫掠過校場，在乾裂的土地上犁出一道道淺痕，踩上去簌簌作響，像極了此刻張希安心頭的震。

他方才半跪在地，膝蓋早已被硌得發麻，擺上沾了厚厚一層灰土，連腰間束帶都松垮了半截，垂下來的穗子掃過腳踝，沾了細碎的塵粒。方才與那黑袍人對峙，他強撐着心神說完那番話，間早已乾得發疼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力從腔里出來的。此刻從地上站起來，膝蓋發出一陣輕微的脆響，疼得他下意識蹙了蹙眉，卻又很快舒展開，抬手拍了拍擺上的灰土，作雖帶着幾分狼狽，神卻異常肅穆，連眼角的紅都着一不容錯辨的堅定。

方才那番話耗去了他極大的心神，此刻指尖還微微發，卻不敢有半分懈怠。他知道，眼前這黑袍人絕非尋常之輩，一句話說錯，或許便是萬劫不復的境地。大梁如今風雨飄搖，宮變未平，邊境又有敵寇窺伺，青州軍營更是危在旦夕——昨日剛置完疫，今日又聽聞邊境斥候回報，敵營異，若不能穩住軍心，拉攏眼前這位頂尖高手，別說平定，怕是連這青州大營都要守不住。

“國師大人說得對。”他垂首拱手，姿態放得極低，脊背彎一道恭敬的弧度，卻又在垂落的眼睫下，藏着一不易察覺的銳利。那語氣誠懇得近乎謙卑，彷彿真的只是在向一位前輩請教，“只是我愚鈍，一時不知該如何輔佐大人完善心境，還大人海涵。”

對面那人靜立如淵，一玄黑袍綉着暗金的雲紋，在殘的映照下泛着冷的澤，卻幾乎融進了漸濃的夜里，唯有一雙眸子冷得像剛淬過火的鐵，沉在眼窩深，沒有半分溫度。他便是國師座下第一護衛，上下。

上下盯着他，許久沒說話，營道旁的枯草被風颳得簌簌作響，連遠營盤裡的犬吠都清晰可聞。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，得人不過氣。終於，他沙啞的嗓音劃破寂靜，像兩塊糙的石頭着，出幾個字：“那我該如何？”

這三個字說得極輕，卻帶着一與生俱來的威，彷彿連風都不敢再吹。

張希安深吸一口氣，腔里湧帶着塵土氣息的空氣，嗆得他咳嗽了一聲，卻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他緩緩抬眼，目越過上下，向遠炊煙裊裊的營盤。那裡炊煙縷縷，混着飯菜的香氣飄過來，是人世間最真實的煙火氣，也是眼前這位頂尖高手最陌生的地界。上下常年伴在國師側，居於高位，鮮踏足軍營腹地，更別說與普通士卒同吃同住，於他而言，那些煙火氣里的喜怒哀樂，或許比刀槍劍戟更難捉。

“學着去理解，”他一字一頓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彷彿在拆解一道極難的玄機，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深思慮，“去理解底層人的喜怒哀樂，去理解他們眼中的對錯，去理解他們心中的好壞。”

他頓了頓，指尖微微蜷，攥了腰間的玉佩——那是父親張志遠臨行前塞給他的，說是能安神定氣。殘的落在玉佩上，映出細碎的斑，他加重了語氣，每一個字都帶着千鈞之力，“底層士卒，所求不過是三餐溫飽、家人平安。他們眼中的對，是能活着打完仗、能活着回到家鄉；他們眼中的錯，是剋扣糧餉、是視人命如草芥。大人若能懂這些，心境便會圓滿，再無滯。”

“你確定？！”上下的聲音里終於泛起一罕見的搖。他活了近四十年，從年時便開始習武，一武藝早已臻至化境，能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，能一劍劈開巨石，卻從未在意過這些凡夫俗子的緒。在他看來，世間萬，唯有力量才是本，信什麼人心，不過是弱者的自我安。

張希安被他看得心裡發，後背沁出一層細汗，卻依舊直了脊背，下意識撓了撓頭，出了幾分書生的窘迫：“應該，應該是這樣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我也是紙上談兵……我又不練武，從未上過戰場，這些道理，都是從兵書里看來的，從父親口中聽來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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