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冬沒察覺，繼續低頭查表格。程亮依舊專註地審批，蘸水筆在紙上沙沙作響。教導里秩序井然，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，和角落裡暖壺單調的嗡鳴。

暖壺的嗡鳴還在耳邊響，像一隻不肯停歇的小蟲。我的目卻死死釘在那張登記表上，釘在韓冬手腕的點，釘在那滴落在名字旁的暗紅印記上。那團污漬在眼前越放越大，攪得我心臟狂跳。

袖標上的鮮紅、手腕上的暗紅、紙上的污紅，在我腦子裡擰一團，燒出一個滾燙的念頭：

我也戴紅袖標，戴上紅袖標才能像程亮那樣令人敬畏。

沒有猶豫，沒有告別，我猛地轉衝出教導，狂奔在空的走廊里。我必須立刻找到母親，只有能給我買袖標。

風在耳邊呼嘯，我衝出校門，街上行人稀，到是嘩嘩作響的大字報，墨寫的口號像一隻只瞪着的眼。我顧不上看，一門心思往中街附近的國營飯店跑。

飯店玻璃門被我撞開，銅鈴叮噹作響，醬油、燉、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。母親正彎腰着油膩的桌子，看見我，一臉驚訝：“小濤？你怎麼來了？出啥事了？”我小的時候楊慶濤，後來改為楊慶柏。

“媽！給我錢！我要買紅衛兵袖標！現在就要！”

“紅衛兵”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劈下來。母親臉上的瞬間褪得乾乾淨淨，手肘一晃，撞翻了桌上的醬油瓶。深褐的醬油流出來，在桌上蜿蜒，滴髒了的腳，也滴髒了我的布鞋。

卻像全然看不見，眼睛死死盯着我，聲音抖得不樣子：“你說啥？那個袖標不能戴……咱家……，哎……。”我那時本沒有意識到姥爺的歷史問題。

“別人都有！就我沒有！我就要！”我急得大吼，把教導的羨慕，全變了蠻橫的索取。

母親子晃了晃，看着我眼裡從未有過的執拗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要把所有恐懼都進心底。轉踉蹌着走向主任室，低聲請假，聲音卑微又抖：“孩子病了，我得帶他去醫院…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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