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人生手帳_第318章 天壇遊記(1)
一九九二年八月的武漢,暑氣還沒褪盡,空氣里飄着的熱。我們一家三口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,上了開往北京的綠皮火車。座車廂里人聲鼎沸,汗味、泡麵味和行李的霉味混在一起,我把帆布包墊在我下當小凳,妻子則一遍遍挲着口袋裡的地圖,指尖劃過“香椿街”三個字——那是我們在北京停留三天的落腳點。
火車哐當哐當跑了十幾個小時,等抵達北京站時,天剛蒙蒙亮。跟着人流走出車站,清晨的北京帶着點乾爽的涼意,衚衕口的早點攤已經冒着熱氣,油條的香氣勾得人直咽口水。我按照提前打聽好的路線,領着妻坐公轉衚衕,終於在香椿街深找到了那家小旅店。旅店是老式的平房院落,院里種着棵歪脖子槐樹,老闆娘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,熱地給我們安排了房間,木床吱呀作響,卻着踏實的煙火氣。
稍作休整,我們便按計劃出發去天壇。地圖上的路線標註得清清楚楚:先坐地鐵到天安門,再轉公去天壇南門。一九九二年的北京地鐵還只有寥寥幾條線路,車廂里鋪着藍的塑料座椅,廣播里的報站聲字正腔圓。車到天安門東站,走出地鐵站的那一刻,我忽然屏住了呼吸——天安門城樓就那樣莊嚴肅穆地矗立在眼前,紅牆黃瓦在下閃着,我下意識地直了腰板,妻子則拉着兒,輕聲說“慢點走,別跑”。
從天安門廣場換乘公,一路向南,不多時就到了天壇公園南門。買完票走進園區,最先到的是片的古柏,枝繁葉茂,遮天蔽日,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影,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。妻子捧着導遊手冊念道:“天壇是明清皇帝祭天、祈谷的地方,講究的就是個‘天圓地方’。”
順着甬道往前走,欞星門赫然在目,三門並立,雕花的石柱古樸莊重,據說過這道門,便意味着踏了“天界”。穿過欞星門,圜丘壇靜靜鋪展在眼前,漢白玉的欄杆和檯面打磨得溫潤,檯面中心是一塊圓形的天心石。我拉着兒站上去,讓輕輕跺腳,果然聽到了清晰的迴響,母親笑着說:“這就是古人的智慧,沒有麥克風,卻能讓聲音傳遍祭天的場地。”壇上的石板、欄杆都暗含着“九”的寓意,台階是九級,欄杆的柱也是九的倍數,就連天心石到周邊石板的距離,都契合著“九丈九尺九寸九分”的講究,着對天的敬畏。
圜丘壇北側是皇穹宇,圓形的大殿覆著藍琉璃瓦,屋脊上的龍祥雲雕刻栩栩如生。繞到殿後,便是聞名遐邇的迴音壁。兒和妻子分別站在東西兩端,兒着牆壁輕聲喊“媽”,竟能清晰地聽到,我在一旁打趣:“這牆比電話還靈呢。”皇穹宇前的三音石也頗有意思,兒站在第一塊石上拍手,能聽到一聲迴響,第二塊兩聲,第三塊三聲,引得反覆拍手,笑聲在庭院里回。
沿着丹陛橋向北走,這條路分為三道,中間的道是皇帝專用,東側的王道供王公大臣行走,西側的神道則是祭祀時供神牌通過的,等級森嚴的“三六九等”在此現得淋漓盡致。丹陛橋兩側古柏參天,樹榦上布滿壑,彷彿鐫刻着幾百年的時。遠遠去,祈年殿的廓越來越清晰,藍的琉璃瓦在綠樹掩映下格外醒目。
走到祈年殿前,我被它的氣勢震撼得說不出話來。大殿坐落在三層漢白玉基座上,圓形的殿頂逐層收分,屋脊微微上翹,宛如展翅飛的凰。殿的立柱排列規整,十二檐柱對應十二個時辰,十二金柱象徵十二個月份,四拔的龍井柱則代表着四季,再加上檐角的三十六短柱,暗合三十六個天罡星。妻子指着殿的匾額念道:“‘祈年’,就是祈求五穀登的意思。”殿外的七十二連房沿着基座蜿蜒展開,與祈年門、祈年殿構了完整的祭祀建築群,紅牆藍瓦,錯落有致。
我們在天壇長廊里歇了歇腳,長廊兩側的廊柱上纏着綠藤,風一吹,枝葉沙沙作響。不遠的七星石靜靜卧在草叢中,傳說為媧補天所生的七彩石,雖歷經風雨,仍着幾分神秘。我給兒講起古代皇帝祭天的規矩:冬至這天,天還沒亮,皇帝就要率領百來到這裡,舉行“燔柴迎帝神”的儀式,點燃柴薪,煙霧繚繞中,祈求上天保佑國泰民安。那些與二十四節氣、天干地支相關的祭祀禮儀,讓我對這座古老的建築更添了幾分敬畏。
不知不覺間,日頭已經西斜。我們沿着園區小路向東走,一路看不夠那些刻着龍祥雲的石階、古古香的卷門。走出東門時,門口的小販正吆喝着賣糖葫蘆,紅彤彤的山楂裹着晶瑩的糖,酸甜的香氣撲面而來。我買了三串,我們一邊吃着,一邊回味着天壇里的所見所聞,那些藏在建築里的數字碼、等級規矩和古人對天的敬畏,都化作了深深的印記,刻在了九二年夏末的北京記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