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人生手帳_第292章 麓山記(1)
退休後,每個周末的晨里,總能聽見外孫踩着板車在樓道里哼歌的聲音。這了我最盼的時——老骨頭帶着小丫頭,把長沙的山山水水逛個遍。這周的目的地,是嶽麓山。
公在東門站停下時,丫頭已經攥着板車跑遠了。青石鋪就的山道旁滿是樟樹,風一吹就飄來淡淡的香,踩着板車在前面蹦跳,板子碾過落葉沙沙響,總在十幾米外停下,叉着腰喊:“姥爺快點!”我氣吁吁地慢慢挪,看的小影在綠意里忽忽現,倒比自己走得輕快還舒心。
晚亭藏在楓樹林里,朱紅的柱子在下亮得晃眼,亭檐下“晚亭”三個字蒼勁有力。我扶着亭柱歇腳,仰頭見亭刻着的《沁園春·長沙》,忍不住低聲念起來:“獨立寒秋,湘江北去,橘子洲頭……”丫頭正踮腳夠亭角的蛛網,聞言轉過頭,圓溜溜的眼睛里滿是茫然:“姥爺,橘子洲是能吃的橘子嗎?”我笑着的頭,把到了邊的“書生意氣”咽了回去——有些故事,得等再長大些才懂。其實這亭子里藏着更久的故事,當年主席和楊開慧也曾在這裡並肩談心,只是這些,此刻說給丫頭聽還太早。
出了亭子,山路忽然陡起來,石階一級級向上延,板車再也不了。丫頭起初還攥着車把往上沖,沒過百級就蹲在地上氣,小臉紅撲撲的:“姥爺,好重。”我只好把板車拎在手裡,彎腰抱起。小傢伙的胳膊摟住我的脖子,溫熱的呼吸蹭着我的耳廓,板車拖拉在石階上發出篤篤聲,和外孫輕輕的哼唧聲疊在了一起。走走停停歇了三回,總算看見麓山寺的黃牆了。
寺里的放生池邊圍了不人,丫頭一落地就掙我的手跑過去。池子里幾隻老趴在青石上曬太,紋路里都浸着歲月。“姥爺!”突然回頭喊,聲音脆生生的,“烏吃餅乾嗎?它們媽媽在哪呀?晚上睡水裡會冷嗎?”一連串問題砸過來,我盯着烏慢悠悠划水的樣子,竟一個也答不上來。只好撓撓頭:“回家姥爺查書,一定告訴你。”後來才想起,這廟裡的烏許是沾了靈氣,連北宋時都有仙人在此觀修鍊的傳說呢。
出了麓山寺,觀車剛好爬坡上來,我趕招手。丫頭趴在車窗上,看着山道旁掠過的竹林和野花,手指在玻璃上畫著圈。車子往山頂駛去,風漸漸大了些,帶着湘江的水汽撲面而來。
山頂的觀景台視野豁然開朗。湘江水像條碧綠的綢帶,繞着橘子洲緩緩流,洲上的綠樹看得清清楚楚;對岸的高樓鱗次櫛比,五一廣場的廓在下約可見。丫頭着欄杆尖,小手指着江面:“姥爺!船!明天我們去坐船好不好?”我順着指的方向,幾葉小舟在江面上飄着,像極了老照片里的景。
本來還想帶去看“長沙之眼”,聽說在上面能360度看遍全城,但山道起伏太大,板車實在沒法帶。眼看日頭偏西,丫頭的眼皮也開始打架,我便牽着又上了觀車。下山時路過索道站,紅的轎廂在林間緩緩移,丫頭趴在我懷裡嘟囔:“姥爺,下次坐那個‘空中搖籃’好不好?”
公駛進市區時,丫頭已經靠在我肩上睡著了,手裡還攥着片從晚亭撿的楓葉。我看着窗外掠過的燈火,忽然想起和老伴送兒上大學時來嶽麓山的模樣——那時我和老伴也在晚亭讀過詩,也在麓山寺餵過,只是那時的山路,好像從來都走不累。
掌心的楓葉還帶着暖意,就像此刻丫頭均勻的呼吸。原來有些風景從不是獨自看的,年輕時陪人,年老時帶孫,嶽麓山的風裡,藏着的從來都是最綿長的牽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