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人生手帳_第19章 糊香(1)
《糊香》
1965年春,我家從城裡搬到了城郊。新家的土坯牆裂着蛛網般的紋路,窗欞上糊的報紙被風掀起一角,出泛黃的《人民日報》標題。隔壁院里,徐正蹲在槐樹下用樹枝划拉螞蟻,見我探頭,立刻蹦起來:“你姓啥?”
“姓楊”
“我徐!”他甩着鼻涕泡笑,腰用草繩系著,出半截肚皮。那天晌午,他從襟里掏出個黑乎乎的東西:“給你。”我接過來,玉米糊烤得焦脆,邊緣結着金黃的“糊嘎嘎”,咬一口,麥香混着柴火味在裡炸開——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餅子的滋味。
次日,徐扯着嗓子喊我去他家看餅子。灶屋煙熏火燎,他姐端着發好的玉米麵糊,麵糰稀得能淌水。蹲在灶坑前,往爐膛里塞茄子秧,當時不知道是茄子秧,是後來才知道的。火苗子“噼啪”竄。水剛響邊,徐姐快手如飛,“啪嗒”一聲把麵糰甩在鐵鍋壁,麵糊像被施了魔法,牢牢粘在鍋上。我屏住呼吸數到第八塊,徐姐蓋上鍋蓋,又用抹布把隙堵嚴實。
半小時後揭鍋,餅子金黃亮,鍋脆。徐姐塞給我一個:“趁熱吃。”我捧着滾燙的餅子,指甲裡都沾着玉米渣,燙得直哈氣也捨不得撒手。
“媽,我要吃餅子!”回家路上,餅香還在舌尖打轉。母親嘆口氣:“咱家沒柴禾。”我攥拳頭:“我去拾!”
打那後,我和了“柴禾搭檔”。城郊荒地早被拾掇乾淨,我們背着荊條筐,像兩隻不知疲倦的麻雀,在瀋城邊緣來回撲騰。往北去過抗援朝烈士陵園,松針鋪了滿地;向南沿着北運河走,皇姑區段的蘆葦盪能藏住整個人;東邊的冶金機械學校高牆森嚴,西邊的東北局大院總飄着油墨味。
那天過了火車道,三水泥柱躺倒在野地里。說這是日本人立的碑,我着糙的石面,不懂它為何會躺在這裡。後來才知道,這是1931年日軍炸毀柳條湖鐵路的址,彈痕還刻在石柱上。
文革初年,冶金機械學校的教學樓空了。我倆着銹跡斑斑的鐵門往裡瞧,碎玻璃在下閃着冷。攥着我角:“進去不?”我咽了口唾沫,抬過門檻。
走廊里堆滿破課桌,牆皮大塊剝落,出底下暗紅的標語。三樓最東邊的教室,從殘缺的窗戶斜進來,塵埃在柱里浮沉。突然蹲下,從瓦礫堆里撿起細長的玻璃管,我則到塊黑糊糊的石頭——後來才知道那是磁鐵。
我們把“戰利品”藏在了鐵路旁的水泥碉堡里。用玻璃管裝水玩,我用磁鐵吸碉堡上的鐵筋,鐵筋紋不,但只要我一鬆手,磁鐵就會像大餅一樣在碉堡上。直到夕把影子拉得老長。遠傳來“茄子罷園了”的喊聲,我們撒開往茄子地跑,比我跑得快,他割的茄子秧堆得像小山,而我只割了可憐的一小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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