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日，星期三。

天氣多雲，太時時現，不算太熱。江春生一大早就到了卸土點，站在那片被黃土填出來的平地上，手裡拿着登記本，一輛一輛地盯着自卸車過磅、倒車、卸土。

工地上照例是一片繁忙。幾十台拖拉機突突突地冒着黑煙，在便道上排着長隊，等着卸土。挖掘機長鐵臂，把卸下來的黃土一鏟一鏟地推平，路機跟在後面轟隆隆地碾。空氣中瀰漫著柴油味和泥土的腥氣，遠207國道上不時有大貨車呼嘯而過。

江春生站在卸土點的高，草帽得很低，目來回掃着整個作業面。他一邊在登記本上記着每輛車的車號和方量，一邊維持着卸土的秩序。幹了這麼長時間的填土工程，他心裡清楚得很——自己在場和不在場，完全是兩個樣子。

蔣正章趁着卸土的間隙，從旁邊踱了過來。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臉上掛着慣常的笑意。他是工地上的老把式了，管着卸土的調度，跟司機們打道最多。

“江老闆，”蔣正章走到江春生邊，掏出一包皺的煙，出一遞給江春生，“來一？”

“不了，蔣師傅，我不。”江春生擺了擺手。

蔣正章自己叼上煙，劃了火柴點上，深深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團白煙。他用下朝卸土的方向努了努，笑呵呵地說：“江老闆，有你站在這裡就是不一樣。”

江春生正在登記本上記一個車號，聞言抬起頭來，有些不解，“是嗎？有什麼不一樣的？”

“嘿，你還不知道？”蔣正章低了聲音，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，“那些司機，只要看見你在現場，一個一個都乖得很，規規矩矩的。你讓他們倒哪兒就倒哪兒，讓他們等就等，沒人敢隊，沒人敢耍。”

江春生笑了笑，“這不應該的嗎？”

“應該？”蔣正章一拍大，聲音拔高了半度，“應該個屁！你是不曉得你不在的時候是什麼樣子。有個別調皮一點的司機，想趕時間超前面的一輛車，車還沒有倒到位，屁翹起來了就跑，像趕野老公一樣！”他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，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，“我喊都喊不住，跑得比兔子還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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