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們醒了，又開始在院里瘋跑，這次手裡多了竹蜻蜓，是姬雲帆早上削木勺時順手做的。最小的那個舉着竹蜻蜓追蝴蝶，跑得太急，撞在玄黃域主上，他彎腰把孩子扶起來，替他拍掉上的土（孩子的竹蜻蜓掉在地上，翅尖沾了點泥，“慢點，蝴蝶飛不遠，咱們慢慢追”）。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，抓着他的手往蝴蝶飛去的方向走，玄黃域主的步子邁得極慢，配合著孩子的小短，影子在地上被夕拉得老長，像一大一小兩隻相依的鳥。

晚飯時，豆角燜面的香氣漫了滿院。石桌上擺着瓷碗，每個人面前都堆着冒尖的麵條，孩子們吃得滿是油，靈木域主給青嵐域主挑出碗里的蔥花（蔥花浮在麵湯上，“知道你不吃這個”），青嵐域主便把自己碗里的蛋夾給他，蛋白上還沾着點麵湯；姬雲帆幫阿月吹涼發燙的麵條，阿月則把腌好的脆瓜往他碗里塞，脆瓜的酸氣混着面香，格外開胃；沙海域主嫌自己碗里的面不夠辣，搶過玄冰域主碗里的辣椒油，卻被辣得直吐舌頭，玄冰域主遞過的涼茶，被他一飲而盡，角還沾着點辣油。

玄黃域主看着這景，手裡的筷子慢慢停了。晚風帶着飯菜香吹過來，竹架上的纏春藤又晃了晃，新的芽不知何時已經舒展開，和老藤的葉子在一起，分不清哪片是新，哪片是舊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這樣的傍晚，只是那時邊空無一人，只有廝殺後的寂靜和腥味，哪有如今這滿院的煙火氣。

飯後，孩子們被靈木域主哄着去洗漱，青嵐域主收拾碗筷，姬雲帆幫着阿月把灶膛里的火埋好，沙海域主纏着玄冰域主去院里看星星，說今晚的星星比昨夜的更亮。玄黃域主坐在石桌邊，看着他們各自忙碌的影，心裡像被溫水泡過似的，得一塌糊塗。

月亮又升起來了，比昨夜更圓些，清輝落在青石板上，像鋪了層霜。竹架下的石桌上，還放着孩子們沒吃完的脆瓜，月照着，泛着淡淡的白。遠的蟲鳴又起了，比昨夜更稠，混着屋裡傳來的說話聲，像一首沒譜的曲子，反反覆復，唱着尋常的暖。

玄黃域主躺在床榻上，聽着隔壁孩子們漸漸沉下去的呼吸聲，聽着窗外偶爾傳來的、沙海域主數星星的聲音（數到五十幾又忘了數，惹得玄冰域主低笑），角又忍不住揚起來。

他想，這纏春藤，怕是要一直長下去了。

長到明年，後年，長到孩子們都長大，長到他們頭髮都白了，還會纏着，像他們這些人，這輩子，下輩子，都拆不散了。

窗外的月更亮了，纏春藤的影子落在窗紙上，輕輕晃着，像在應和他的話。

這日子啊，真好。

歲歲年年，就這樣，一直好下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