彷彿眼前站着的，不是一個衫染塵、肩頭帶傷，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凡夫俗子，而是一尊踏破鐵鞋也難尋的活菩薩，是一樁逆了天道的人間奇迹。畢竟誰能想到，那龍骨刀魄是何等凶煞的存在？那柄刀飲過的，能染紅整座山澗，那衝天的煞氣，能凍裂武者的經脈，尋常人靠近三尺，便會被那戾氣侵，七竅流而亡。而路人，竟憑着一己之力，深陷刀魄盤踞的囚籠數日，面對着那柄擇人而噬的凶刃，不僅沒被碾齏，竟還能活生生地站在這裡，連眼神都依舊清亮。

這簡直是亘古未有的奇事，是連漫天神佛見了，都要為之側目的神跡。

路人被眾人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在正中央，連一風都不進來。鼻尖縈繞着織錯落的氣息——有隨葯囊里飄出的淡淡的草藥香，苦中帶甜，是連日來療傷敷藥留下的味道；有青壯漢子們上散發出的汗漬咸，混着泥土的腥氣，那是被困石室多日、心力瘁的證明；更有石壁上經年累月沉澱的霉味，冷颼颼地往鼻腔里鑽，帶着幾分揮之不去的翳。

四面八方投來的目，滾燙得像是要灼穿人的衫，真切得不含半分虛假，沉甸甸地落在路人上，竟讓他生出幾分被暖包裹的暖意。

白髮蒼蒼的雲長老拄着檀木禪杖，站在人群最前頭，渾濁的眼眸里翻湧着濃得化不開的後怕，那眼底的紅還未褪去，顯然是連日來憂心得未曾合眼。他皺紋布的臉頰微微抖，鬆弛的皮隨着作輕輕晃，目黏在路人纏着滲繃帶的肩頭，像是生怕那道傷口會突然裂開，將眼前這劫後餘生的奇迹再次撕碎。

看着看着，他枯瘦如柴的手指便忍不住抬起來，糙的指腹蹭過眼角，悄悄拭去那點險些滾落的意——誰能忘得了，三日之前，這年輕人孤闖刀魄盤踞的地，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折在裡面，連收殮骨的準備都悄悄備下了。

幾個手持兵刃的青壯漢子在長老後，腰間的長刀還在微微震，刀鞘上的划痕依稀可見與刀魄煞氣相抗的痕迹。他們着路人的眼神里，滿是不加掩飾的敬畏，那目里還摻着幾分赧——先前他們仗着一蠻力，也曾囂着要闖地斬刀魄，結果不過三招，便被那凶煞之氣震得口吐鮮，連刀都握不住。此刻着眼前這個衫染塵卻依舊拔的年輕人，他們只覺得心頭髮，先前那點自詡不凡的傲氣，早已被碾得碎，只餘下滿心的折服。

更有幾個臭未乾的年弟子，在人群的隙里，眼睛瞪得溜圓，黑葡萄似的眸子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，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漫天星子。他們雙手攥着腰間的佩劍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，目像是黏在了路人上，追隨着他的一舉一，連他角那抹淺淺的笑意都不肯放過，恨不得將眼前這人的每一個作、每一寸神態，都刻進骨子裡，當作往後一生闖江湖的標榜。

那些目，落在他纏着繃帶、滲着暗紅跡的肩頭，落在他沾滿塵土、磨出破的擺，落在他略顯疲憊卻依舊拔的脊樑上，像是冬日裡燒得正旺的炭火，帶着灼人的溫度，瞬間熨帖了他繃了數日的神經。一暖流從心口汩汩湧出，順着四肢百骸緩緩淌過，流過酸痛的筋骨，流過繃的，連帶着心底最後一因直面凶煞、九死一生而殘留的寒意，都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
他忍不住咧，出一口被煙火熏染得微微發黃的牙齒，臉上的笑容爽朗又坦，帶着劫後餘生的釋然與輕鬆，眼角眉梢都舒展着。隨即，他對着眾人深深一拱手，骨節分明的手掌合攏，手臂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，掌心的薄繭蹭過糙的麻布衫，發出細微的挲聲，打破了這片刻的寂靜。他的聲音帶着一沙啞，卻字字清晰，語氣誠懇得不帶半分客套：“多謝各位的關心和厚！多餘的客套話，咱就不多說了。”
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他微微側頭，目掃過後那面刻滿扭曲古老符文的石壁，石壁上還殘留着龍骨刀魄肆時劈出的深深裂痕，裂痕里凝結着暗褐的漬。他又抬眼向眾人，看着一張張寫滿忐忑的臉，聲音里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：“此地不宜久留，還是先出去再敘誼吧！龍骨刀魄已經答應了，放我們走。”

他刻意頓了頓，結輕輕滾了一下，目在每張臉上都逡巡了一圈，像是要將這些患難與共的面孔都刻進心裡。隨即，他角的弧度又上揚幾分，擲地有聲地補充道：“而且，我想，我們應該已經安全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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