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泉守夜人_第360章 跪求(2)
老人突然往前一探,枯瘦的肩膀猛地聳,額頭“咚”一聲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那聲響悶得像敲在空木頭上,震得路人耳朵里嗡嗡直響,連腳下的地面都彷彿了。
他趴在地上,花白的頭髮糟糟地鋪在石板上,沾着塵土和剛才沒乾的淚痕,後頸的皮鬆弛地堆着,隨着哽咽微微起伏。“你就諒諒我這個老頭子吧……”他的聲音抖得不樣子,像秋風裡快被吹斷的蘆葦,哭腔里裹着化不開的酸楚,一字一句都帶着沫子,“我這輩子,妻子走得早啊……”
說到這兒,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,手死死攥着地上的塵土,指裡都嵌進了沙礫:“是被他們死的!咽氣的時候,眼睛瞪得圓圓的,我怎麼掰都掰不攏啊……”
“兩個妹妹,一個被他們折磨得瘋了,整天抱着塊石頭喊‘哥救我’,被鎖在柴房裡,頭髮都跟草似的……”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帶着氣音,像是從嚨深出來的,“另一個子烈,不了那份屈辱,跳河的時候,懷裡還揣着給我寫的信,信紙都泡爛了,字都糊一團……”
“兄長弟弟,當年跟着我出生死,槍林彈雨里沒怕過……”老人猛地抬起頭,布滿的眼睛通紅,渾濁的淚水順着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,砸在石板上洇出小水痕,“最後連骨都找不全!烈士名冊上就那麼一行字,連塊能讓人祭拜的石碑都沒有啊……”
“兒子兒媳,新婚不到一年,紅綢子還掛在房樑上呢……”他的聲音突然拔高,又猛地噎住,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嚨,半晌才出一句,“就被那伙人害了命……連個全都沒留下……”
“還有那些戰友啊……”老人癱在地上,肩膀抖得像篩糠,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全力氣,“一個個都是鮮活的小夥子,笑起來能震得帳篷響,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……連名字都沒人記得……”
風從巷口吹過,捲起地上的落葉,打着旋兒掠過老人的白髮,那嗚咽般的哭聲,像把鈍刀子,一下下割在人心上,又酸又,疼得人不過氣。
他抬手抹了把臉,卻越抹越花,淚水混着鼻涕往下淌,滴在襟上洇出大片深的痕迹。“他們死的死,瘋的瘋,連個能讓人祭拜的墳頭都沒有啊!”他拍着地面,指關節磕得通紅,聲音陡然拔高,帶着點近乎嘶吼的哀求,“你就讓我了了這樁心愿,給他們討個公道,行不行啊?求求你了……求求你了……”最後幾個字被哭聲絞得支離破碎,聽得人心頭髮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。
作為修道人,師門早就定下規矩,不得輕易手世俗間的恩怨糾葛,免得沾了因果、了道心。可路人眼下的任務,偏偏就是衝著張仕奇父子來的——這彷彿是冥冥中註定的牽絆。他低頭瞅着匍匐在地的李老伯,老人家花白的頭髮被淚水浸得一縷縷在頭皮上,後頸的褶皺里還沾着點青石板的塵土,脊梁骨像被彎的老松木,明明佝僂着,卻着不肯折的氣。
想起剛才老人哭着說的那些話:妻子被死時眼睛都沒閉上,妹妹們一個瘋癲癲被鎖在柴房、一個跳河時懷裡還揣着沒寄出去的家書,兄長弟弟的名字只在烈士名冊上佔了行小字,兒子兒媳的婚房紅綢子還沒褪就空了……連那些犧牲的戰友,到現在連塊能刻名字的石碑都沒有。路人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,酸意順着嗓子眼往上涌,眼眶也跟着發熱。
他趕哈腰手,指尖剛到老人的胳膊,就覺那層松垮的皮下,骨頭得像塊風化的石頭。“好,您老先起來,”路人的聲音有點發,帶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抖,“我——我答應就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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