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7年5月，西班牙，馬德里西北，瓜達拉哈拉前線，“破碎教堂”

這座曾經宏偉的哥特式大教堂如今只剩下殘垣斷壁。彩玻璃早已碎，聖母像坍塌在地，聖壇上堆積着沙袋和彈藥箱，十字架被一馬克沁機槍取而代之。這裡曾是共和國軍“杜魯縱隊”一個營的指揮部，現在了方圓三十公里，唯一還在人類——真正的人類——手中的據點。但“人類”的定義，此刻正在以一種超現實的方式被重新書寫。

教堂地下室，原本存放聖的地方，如今煙霧瀰漫，滿了人。左邊，是共和國軍國際縱隊第11旅殘部，以及部分西班牙共產黨民兵，他們穿着混雜的軍服，有的還戴着國際縱隊的三角帽，臉上是長期戰鬥的疲憊和對未知的恐懼。右邊，是國民軍外籍軍團第5團一部，以及卡斯派的“雷克特”民兵，他們穿着卡其或藍的軍服，不人還戴着象徵保皇黨的紅貝雷帽，眼中同樣充滿和警惕。雙方隔着一條用筆劃出的、象徵的分界線，槍都放在手可及的地方，氣氛張得一即發。

坐在一張從唱詩班搬來的破桌子後面的，是這場臨時聯合會議的召集者：共和國軍這邊，是國際縱隊第11旅的波蘭裔猶太政委伊薩克·斯特恩，以及西班牙共產黨突擊隊長、綽號“閃電”的拉蒙·卡瓦列羅。國民軍這邊，是外籍軍團第5團團長、德國貴族後裔（自願為佛朗哥作戰）沃爾夫岡·馮·里希特霍芬上校，以及卡斯派民兵指揮、狂熱的傳統主義者費爾南多·德·波旁-西斯塔爾（一個遠支王室員）。桌子中間，放着一台滋滋作響的無線電，和幾個從“歸零者”上找到的、印有破碎王冠和折斷翅膀徽記的金屬狗牌。

“我再重複一遍，馮·里希特霍芬上校，”斯特恩政委用帶着濃重波蘭口音的西班牙語說，手指敲擊着桌面，“三天前，你的部隊和我的人，在聖馬丁鎮遭遇了同一支‘歸零者’和‘基石戰士’的混合攻擊。如果不是我們當時都選擇撤退而非互相開火，現在我們都已經是那些東西的一員了。這就是現實！那些幽靈——‘破碎王冠’、‘自由之翼’——它們不在乎你是紅還是藍，不在乎你是共產黨還是保皇黨！它們要把我們都變行走，或者克隆工廠里的原料！”

馮·里希特霍芬上校，一個五十多歲、面容冷峻、留着心修剪的普魯士式鬍鬚的男人，慢慢拭着他的單片眼鏡。“斯特恩政委，我理解你的邏輯。但你也必須理解，在過去一年裡，你的人殺害了我至一百名部下，包括我最好的副，漢斯·克勞斯中尉。他死在你們的一次夜間突襲中，被刺刀捅了十七刀。現在你讓我和殺死他的人並肩作戰？”

“我的兄弟，帕科，”卡瓦列羅隊長，一個壯的安達盧西亞漢子，聲音沙啞地接口，他指着對面的波旁-西斯塔爾，“是被你的人弔死在村口的梧桐樹上的，罪名是‘赤分子’。他只是一個想給自己孩子多掙點麵包的鞋匠。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他腫脹的臉。但現在，我坐在這裡，和你這個該下地獄的保皇黨雜種開會，因為外面那些玩意兒，”他指向教堂外，那裡約傳來零星的槍聲和遠非人的嘶嚎，“比你們，也比我們，都要壞一萬倍！”

波旁-西斯塔爾，一個面蒼白、眼神狂熱的年輕人，猛地站起：“注意你的言辭，無神論者！是你們先背叛了上帝和國王！是你們把蘇聯的布爾什維克瘟疫帶到了西班牙！外面那些怪，說不定就是你們那些蘇聯主子搞出來的生化武！”

“放屁！”斯特恩也站了起來，“如果是蘇聯的武，為什麼在烏克蘭的集農莊也發了？為什麼在全世界都有？那些狗牌上的徽記，你們認得嗎？在比利時海軍、在羅馬尼亞豬、在國火、在印度飼料上，都出現過！這是一場全球的謀！而我們，西班牙人，現在了他們最大的試驗場！”

“都閉！”馮·里希特霍芬突然低吼，他聲音不大，但帶着久經沙場的威嚴，讓爭吵的雙方暫時安靜下來。“爭吵解決不了問題。斯特恩政委說的對，現實是，我們都被困在這裡了。據無線電里能收到的零星消息，馬德里、塞羅那、瓦倫西亞、塞維利亞……幾乎所有主要城市和通線，都出現了大規模‘歸零’現象和‘基石戰士’的襲擊。常規的軍事指揮系正在崩潰。無論是共和國的‘人民軍’還是國民軍的‘國家軍’，都損失慘重，很多部隊建制地消失或被染。我們與各自總部的聯繫時斷時續，補給和增援……基本沒有了。”

他頓了頓，環視眾人，眼中是深深的疲憊：“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。第一，繼續互相廝殺，直到最後一個人，然後被外面的東西進來收。第二，暫時放下過去的恩怨，合作，尋找一條生路，或者至，死得像個戰士，而不是……飼料。”

地下室里一片死寂。只有無線電的電流聲和遠約的、不祥的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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