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靈玉秀:緣起緣滅_第637章 閨中有邊思 玉箸此時橫(1)
仲春時分,東方才魚肚白,青石板路上泛着隔夜的氣,道旁槐柳新的芽兒掛着珠子,被漸亮的天一照,好似撒了把碎水晶。
臨街的鋪面嘩啦啦下板聲此起彼伏。茶坊支起紅泥爐子,滾水頂着陶銚蓋子噗噗作響,蒸得門前招牌霧氣繚繞。對過糕團鋪,籠屜里新出的薺菜青團碧瑩瑩的,甜香混着艾草清氣直往人鼻孔里鑽。那系著靛藍圍的夥計立在條凳上,將一面赭黃酒旗抖得獵獵生風。
街心漸次熱鬧起來。推獨車的菜販赤着膀子,車上水靈靈的小蘿蔔還沾着郊外泥土,車軸吱呀呀過石裡鑽出的車前草。
斜刺里轉出個挑擔貨郎,兩頭竹筐巍巍堆着胭脂水、木梳篦子,擔頭小銅鑼叮叮噹噹,引得深閨里梳頭的娘子推開半扇窗。忽聞得蹄聲嘚嘚,三四匹青驄馬載着鮮郎君踏過,馬鈴驚起檐下燕巢里剛醒的雛兒,撲稜稜帶落幾片杏花瓣。
最喧騰還數曹婆婆餅攤前。油鍋滋啦啦唱着曲兒,麵餅在鐵鏊上煎出金黃花邊,那掌鏟的老嫗一面麻利地翻餅,一面亮着嗓門招呼:“剛出爐的胡餅!撒了西域孜然的!”引得兩個挽竹籃的婦人立住腳,籃里新買的桃花枝巍巍斜出來,險些掃到後算命先生的布幡。
忽聞雲板清脆,但見白馬寺頭陀托着銅缽走過,緇下擺掃着滿地落英。那邊酒肆二樓“吱呀”推開雕花窗,探出個戴東坡巾的文士,眯着眼深吸一口這混雜着炊煙、花香、馬糞與晨的市井氣息,搖頭晃腦道:“春風陌上驚微塵,遊人初樂歲華新…”底下賣薄荷糕的子哪管這些,清凌凌的音穿雲裂石般揚起,驚得茶坊檐角鐵馬叮鈴鈴響。
這廂車馬粼粼,那廂人語切切,店鋪招旗在晨風裡舒捲,各聲息織片,恰似一匹才從染缸里拎出的七彩吳綾,漉漉、熱騰騰地鋪展開這座城池蘇醒的理。
青油小車轆轆而行,錦簾隨着轍痕微微。白鈺袖只覺心頭如小鹿躥跳,方才悄悄將指尖探向簾隙,忽有一隻溫涼手掌自斜里來,穩穩按住肩頭。那車轅吱呀聲忽地沉了下去,簾外浮掠影便凝固在將未的剎那。
“袖袖,你的白髮。”南笙的手虛攏在白鈺袖肩頭,指尖卻微微收。側靠近,幾乎着白鈺袖耳畔,呵出的氣息拂了幾縷散落的鬢髮。
聲音得極低,像春蠶在桑葉上嚙出的細痕。眸子里映着簾進的浮,那在眼底凝兩簇搖曳的幽火,警惕中雜着一和的嗔意。
“嗯。”白鈺袖肩頭微微一滯,半探的子緩緩收束回來。鼻息間逸出一聲極輕的應和,似春雪落進溫酒,霎時便融了。低垂眼帘,瓣抿和的弧度,含着被識破的赧然,在車廂狹小的空間里久久縈迴,與簾外漸遠的市聲織一片朦朧的網。
“啊,趕了這麼久的路終於到了。”南笙忽然脆生生笑起來,眼睛彎得像初五六的月牙兒。一把打起車簾,晨風忽地湧進車廂,吹得額前碎發茸茸地翹起。聲氣裡帶着黃鸝兒撲稜稜拍翅膀似的歡快,連帶着整個車廂都彷彿亮堂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