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手叉着腰，左手食指隔空朝榻上那團被子與憑几邊歪着的人影疾疾一點，聲音又脆又急，像竹筒倒豆子：“你兩個玩得過火嘍！東方老賊在喊人攏家來咧！”

話音未落，已一步進屋裡，反手將門板“哐”地掩上，震得窗紙簌簌一抖。

天競從被子里探出半個腦袋，眼睛在昏黃燭里亮晶晶的。朝曉秋的方向飛快地眨了眨眼，舌尖在邊一探即收，聲音裹在棉絮里，聽着又又糊：“下次注意，下次注意。”

說罷，又往被子里了，錦被邊緣一直拉到鼻尖上頭，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頭。被面隨着肩的作堆起的褶皺，暖融融裹住大半張臉，卻將眼神襯得更活泛。

眼底那簇卻狡黠地跳着，分明在說“曉得了曉得了”，可那微微眯起的隙里，又出點“下回還敢”的、被棉花悶住了似的笑意。像只被逮住搗蛋後回里的狸奴，皮服帖了，尾尖卻還在暗悄悄晃。

“哎，別裝了，一起去看看吧，順便好好串供。”風鈴兒“啪”地一拍憑几，整個人從歪着的姿勢里坐直了。掀開蓋在膝上的薄毯，兩腳往地上一探便套進了鞋子，作快得帶起一陣風。站起，徑直走到床榻邊，居高臨下地睨着被子里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，眉頭皺得的。

“曉秋姐，你先過去啊。”風鈴兒朝門外虛虛一推，順勢拉住了天競的袖角。下朝廊外方向輕抬，語速快而清晰，帶着不容置疑的乾脆，說話時，子已側向門邊，腳尖也轉了過去，儼然一副即刻的架勢。

“別急嘛～”天競慢吞吞從被子里鑽出來，錦被順着肩頭落，在腰間堆一團。抬手了眼睛，五指將額前碎發得更，這才半睜着眼看向風鈴兒，聲音拖得又綿又長，帶着沒睡醒似的黏糊。

只見大堂早已是燈燭輝煌，高朋滿座。數張紫檀八仙桌擺開，上頭羅列着時鮮果品、熱騰肴饌；青瓷酒壺在席間傳來遞去，斟酒時琥珀的在杯沿晃漾。

東首那桌正划拳行令，喝彩聲混着竹籌落案的脆響；西邊幾位老者捋須笑談，聲音雖不高，卻引得鄰座頻頻側耳。跑堂的托着紅漆條盤在人群隙里游魚般穿梭，蒸騰的熱氣混着酒香、脂香、汗氣，一層層漫過雕花樑柱。滿堂聲浪鼎沸，將窗外夜都襯得寂寂的。

“大家靜一靜。”東方曜的聲音不高，卻像塊沉石投鼎沸的湯鍋，霎時住滿堂喧嘩。他立在堂前階上，玄袍袖自然垂落，雙手負於後。目緩緩掃過席間眾人，角仍噙着那點慣常的、看不出喜怒的淺淡笑意。堂燈燭將他影投在後屏風上，拉得頎長而穩靜。

席間划拳的停了手勢，笑談的收了話音，連跑堂的都着肩退到牆邊。只余燭火“噼啪”蕊的微響，和窗外偶過的風聲。所有人的目都聚在階上那道影，等待下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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