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的秋總是這般和煦，金輝潑灑在西市的青石板路上，將鱗次櫛比的商鋪屋檐染暖黃，往來行人肩接踵，挑擔的貨郎、牽馬的商旅、挎着竹籃的婦人、蹦跳嬉鬧的孩，匯一片喧騰卻不嘈雜的市井煙火，這煙火氣里，藏着貞觀十七年最踏實的安穩。

西市中段的“谷糧鋪”前，早已圍了不人，掌柜周老栓踩着木梯，手裡拿着一碗漿糊，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張黃紙告示往門楣的牌匾下。那告示紙邊角齊整，上面的字跡是京兆府統一頒下的，工整有力，最顯眼寫着“奢靡，戒浪費，凡鋪中食客浪費糧食者，罰抄《農桑要》一篇，抄畢送當地里正核驗”，末尾還蓋着京兆府的朱紅大印。

梯子下，幾個梳着總角的孩在最前頭，踮着腳尖抻着脖子看，小臉上滿是好奇。其中一個扎着雙丫髻的小，臉蛋圓嘟嘟的，手裡還攥着半塊麥餅，見告示好，聲氣地扯了扯周掌柜垂下來的角，脆生生問道：“周掌柜，周掌柜，為啥不能浪費糧食呀？我娘昨日蒸的粟米糕，我吃不完扔了半塊，還罵我了，是不是也得抄書呀？”

周老栓笑着從梯子上下來，穩穩落地後，手了小的頭頂，掌心的老繭蹭得孩發間發，惹得他咯咯直笑。“乖娃子，罵得對，”周老栓指着鋪子里碼得整整齊齊的糧袋，袋口敞着一角，雪白的大米、金黃的粟米、飽滿的豆子盡收眼底，“你看這米粟，春里要耕地下種，夏日要除草澆水，頂着毒日頭從田埂里走幾趟，上全是泥，肩上全是汗，農夫伯伯從開春忙到秋收，足足半年景，才能收得這滿倉糧食。一粒米，一滴汗，浪費了，那汗可不就白流了？再者說，這規矩可不是我定的，是陛下和皇後娘娘恤農夫辛苦，特意讓京兆府傳遍長安，再往各州各縣遞，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，糧食金貴，萬萬糟蹋不得。”

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把手裡的麥餅往裡塞了塞，小口小口地啃着，再也不敢像往日那般隨意丟撒。旁邊幾個孩也跟着附和，有個稍大些的年朗聲道：“先生在學堂里也說過，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，往後我定然不敢浪費了！”周老栓看着這群懂事的孩子，眉眼間的笑意更濃，轉從鋪里抓了幾把炒豆子，分給孩們，引得一眾小娃娃歡呼雀躍，捧着豆子蹦蹦跳跳地散開，裡還念叨着“不浪費糧食”的話，順着青石板路跑遠了。

離谷糧鋪不過兩里地，便是長安城西的公辦學堂。這學堂是三年前皇後娘娘提議修建的，不收寒門子弟分毫束修，還管每日一頓晌午飯，如今已是人聲鼎沸，朗朗讀書聲順着敞開的窗欞飄出牆外，混着院傳來的陣陣箭嘯，在風裡織一曲別樣的盛世樂章。

學堂分外兩院，院是文堂，外院是武場，卻無嚴格界限，這便是長孫皇後力主推行的“文武同堂”之制，陛下李世民深以為然，當即下旨令天下州縣效仿，要讓天下學子，既能提筆安天下，亦能上馬定乾坤。此刻文堂之，二十餘個穿着素儒衫的學，正端坐在案前，跟着先生搖頭晃腦地誦讀《詩經》，“民亦勞止，汔可小康；惠此中國，以綏四方”的字句，稚卻堅定，聲聲耳。先生是個年過五旬的老儒，姓孔，乃是孔氏旁支，學識淵博，當年太宗皇帝開科取士，廣納賢才，他便應召長安，甘願到這寒門學堂執教，不求高厚祿，只求不負聖人教誨，不負盛世清明。

待學們誦讀完畢，孔先生緩緩起，走到學堂正牆前，指着牆上懸挂的《勸農圖》緩緩開講。那圖卷乃是宮廷畫師所繪，從春耕播種、夏耘除草，到秋收晾曬、冬藏倉，每一個場景都栩栩如生，農夫們彎腰勞作的模樣、臉上的汗珠，都刻畫得細緻微。“諸位學子請看，”孔先生的聲音溫和卻有力，目掃過台下一張張稚的臉龐，“這圖上的人，便是你們的爹娘，是天下萬千農夫。春寒料峭時便要下田，腳下是冰涼的泥水；夏日炎炎時，頭頂烈日除草施，脊背曬得黝黑皮；到了秋收，日夜搶收，唯恐遇上雨天氣，壞了一年的收。他們這般辛苦，換來的是倉廩充實，換來的是我們碗里的飯、上的。你們今日在此讀書習字，學聖人之道，練安之技，莫要忘了本，唯有好好學本事，將來或朝為，造福一方；或躬耕田野，於農桑；或研習百工，進技藝，方能不負爹娘辛勞，不負陛下與皇後娘娘的苦心，讓這天下日子，過得愈發紅火。”

學們聽得認真，一個個直了腰板，眼神明亮，有個寒門出的學，眼眶微微泛紅，想起自家爹娘每日在田裡勞作的模樣，攥了小拳頭，在心裡暗暗發誓，定要學有所，讓爹娘過上好日子。

文堂之外的武場上，亦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。十幾個穿着短打勁裝的年，手持長弓，正跟着武師練習箭。武師原是軍里的校尉，因箭湛，被派到學堂執教，他手把手地糾正年們的姿勢，“沉肩，墜肘，目盯靶心，發力要穩！”年們依言調整，箭矢離弦，破空而出，不箭矢正中靶心，引得同伴們陣陣喝彩。有個形瘦小的年，起初總是偏，卻不肯放棄，一遍遍練習，手臂酸痛也咬牙堅持，武師看在眼裡，上前悉心指導，不多時，那年便出一箭，穩穩命中靶心，臉上頓時出了燦爛的笑容。這文武同堂，不分貴賤，不辨出，只教真本事，便是貞觀年間教化風行的最好寫照。

與此同時，太極宮的兩儀殿偏殿，卻了幾分市井的喧騰，多了幾分沉穩的暖意。明黃的宮燈懸在樑上，將殿照得亮堂，戶部尚書手持厚厚的賬冊，正躬向端坐於案後的太宗皇帝李世民奏報天下民生諸事，長孫皇後長孫無垢則坐在一側的錦凳上，手裡捧着一卷書卷，靜靜聆聽，眉眼溫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