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奇譚_第一千五百八十六章 遠來(1)
在阿姆河與錫爾河尾閭相匯之,圖蘭低地/鹹海流域的上游,正是另一番蒼茫景緻。雖然天際線上的遠山,大片的皚皚冰雪依稀,尚未完全消融;但開春解凍後的融水,已經順着千萬壑的山,倒灌進地的河汊中,化作日益高漲的滾滾水線。
而在千萬支流的匯聚,大片的蘆葦盪如無邊無際的碧浪濤,從河濱的淺灣一直鋪展到天際線,稈葉高逾人肩,青蒼中泛着銀白的絨。風過之時,千萬支蘆稈簌簌相磨,聲如湧,又似低嘯,捲起層層疊疊的綠浪,漫過星羅棋布的淺淖與水灣。
水澤里的水帶着咸的灰藍,倒映着流雲與天,偶有銀鱗一閃,是洄遊的魚群穿破水皮,驚起幾隻白羽水鳥,斜斜掠過蘆梢,留下幾聲清唳便了蒼茫深。泥的腥氣、蘆葦的清苦、鹹水的凜冽,混着遠鹽湖泛來的淡淡礦氣息,在風裡纏纏繞繞。
靠近澤地邊緣的地方,蘆錯盤結,形一片片浮洲,踩上去便有渾濁的水線漫上來,帶着陳年腐的膩;而往深去,水道漸寬,水面平靜得像一塊蒙塵的鏡子,連風都似被吸進這無垠的蘆葦迷宮裡,偶爾才捲起一縷細碎的白浪,拍打着蘆叢部,漾開極淡的漣漪。
這片看似靜穆的水澤,卻像一頭沉默而古老的巨,將無數的秘與兇險,都藏在了那層層疊疊、不到盡頭的青蒼葦葉之下。正當風勢漸緩,蘆浪初平之際,一陣細碎的木槳划水聲,從蘆葦深約傳來,打破了水澤的沉寂。聲響極輕,混着蘆葉的簌簌聲,若不細辨,竟險些被這蒼茫景緻所掩蓋。
不多時,幾艘窄長的翹頭蓬船,便撥開層層葦稈,緩緩駛了開闊的水灣。漕船吃水不深,船窄而修長,正是適配水澤淺灘的形制,船舷上裹着厚實的牛皮,用以抵蘆葦稈的刮與暗礁的磕,船尾着一面褪的青綢旗,旗面上綉着一枚模糊的駱駝紋樣,正是承接往來於河中與鹹海之間的鹽運商隊旗號。
每艘蓬船上,都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貨袋,或是捆紮好的大小箱籠藤筐;船底板上還殘留着灰白的鹽粒。從遙遠下游鹹海周邊鹽湖採運的青鹽,是河中之地最常見的民生資之一。而回程的時候,則會裝載上銅、香葯、皮、棉布、油膏等土特產,乃至循着各條商道,匯聚在河中的綢、紙張、瓷、乾果、茶葉、蔗糖等外來貨。
船頭上,幾個着短打、面黝黑的船夫,正彎腰力划槳,他們腳高挽,小上沾滿了渾濁的泥點與水漬,臉上刻着風霜與疲憊,卻依舊作嫻,默契十足地控着漕船,在麻麻的葦盪,遮掩的縱橫錯水道中穿行,像是游魚一般靈活的,避開水下盤結的蘆與暗藏的淺灘。
船夫們皆是沉默寡言,唯有偶爾低聲談幾句,語氣急促而謹慎,目不時掃過四周茫茫的蘆葦盪,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——這片水澤看似平靜,實則暗藏危機,既有迷路陷蘆葦迷宮的風險,更偶有劫掠商隊的盜匪潛藏其間。而在天象之變後,又多出了異化和畸變的野、水生威脅。
而在其中的一艘翹頭蓬船上,江畋也在慢慢回想和思量着,來自呼羅珊/霍山道的訊息。那位潘大督的前幾封信件,都相當的厚實;基本上是事無巨細的通報了,對於大斷事葉氏的殘黨,及其在逃的黨羽,還有龍台觀發的妖邪事件中,牽涉到地方吏、貴族藩屬的追索和清算進度;算是完當初承諾和約定的一部分。
但似乎是因為,一直沒有得到回應的緣故,隨後私信的容,就逐漸變得越發簡略起來;道理也很簡單。潘吉興雖然貴為行省總督,鎮守東境重鎮木鹿多年,但畢竟並非完全的一手遮天。清算行推進到一定程度,必然會本地勢力的現有利益;那些未被牽連的貴族與吏,兔死狐悲之下,難免會生出潛在的抵制與不合作之心,長此以往,甚至可能演變公開的抗拒,乃至區域的變,這便是潘吉興如今面臨的第一道困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