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江瞬間鐵盒稜角硌得他肋骨幾乎斷裂，程墨白聽見金屬撞擊船的哀鳴在江水深回，咸的江水灌進口鼻時，他咬着那半截雪茄，蠟封層在激流中泛着幽微的磷，恍惚間竟與實驗室培養皿里的熒菌斑重疊。

浮出水面的一瞬間，附近燃燒的漁船殘骸將江面染綢緞狀，日軍水兵的探照燈柱里，男孩青白的軀正被一隻鐵鉤拖向巡邏舢板，棉袍下擺浸出的水在月下泛着詭異的靛藍。

程墨白含混的嗚咽混着江水吞下肚腸，他握那條布條，布料上未乾的漬在冷水中凝結暗紫晶簇，對岸探照燈再次掃過，他看見自己投在浪尖的影子被拉細長的墨線，彷彿南京城牆上那些被炮火撕裂的裂痕，正隨着江水緩緩滲進長江的每一寸理。

武昌碼頭的晨霧裹着腐魚味，程墨白的雙潰爛爬滿水蛭，黑瑪瑙般的吸盤隨搐明滅，他撕下襯衫下擺時，布料纖維滲着纏住指節，鐵盒隙突然抖落半截膠片，膠片上笠原幸雄的指揮刀正劈向孕婦隆起的腹部，紫金山山脈在硝煙中化作滴的屏風。

《大公報》辦事門前的青磚爬滿青苔，守門人接過鐵盒的剎那，程墨白因為力耗盡膝窩撞上石階，意識模糊前，他看見男孩站在漢口碼頭的彈孔牆下，那些從南京帶出的照片在晨霧中翻飛：燒焦的梧桐葉、軍殘缺的領結、浸福爾馬林的標本……每張照片都滲着暗褐的淚。

“墨白，歷史需要證人。”似乎是齊助教的聲音從江風深浮來，帶着汽油燃燒的焦糊味，程墨白覺間湧出鐵鏽味，恍惚看見自己躺在金陵大學實驗室的水門汀地上，天花板的彈孔下櫻花般的，笠原幸雄的白大褂在火中舒展，試管里的鼠疫桿菌正在玻璃皿中繁出幽藍的斑。

守門人搖晃他肩頭的瞬間，鐵盒似乎重若千鈞，程墨白在徹底墜黑暗前，依稀聽見江水漫過漢口碼頭的石階，二十三個未過河學生的亡靈正在浪濤里嗚咽。

那面滿照片的“哭牆”開始剝落，每張飄向江心的照片背面，都寫着相同的蠅頭小楷：“南京城不會沉默。”

1938年1月1日，武昌江岸浸在摻了硝煙的晨霧裡，程墨白伏在蘆葦叢中，鐵盒稜角硌着鎖骨的彈孔疤痕，懷錶秒針在腔震出細的珠。

對岸漢口方向，日軍“出雲”號艦炮的轟鳴撕開江面，每次間隔十五秒一次的炸將大團江水拋向半空，彈片裹着浪砸向木船，在船頭犁出焦黑的犁。

“就是現在！”老船夫布滿裂口的手掌猛推他的後腰，程墨白撲進小舢板的剎那，一塊彈片在船舷出火星，老人單足蹬岸，虯結的肩背綳滿月的鐵弓，竹篙點水的瞬間，木船如離弦之箭般向江心。

程墨白攥着船舷的指節發白，江水灌進膠靴時帶着未散盡的溫，漂浮的碎布片纏住腳踝，那是昨夜沉江同胞的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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