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始太素，荒茫造化之初；天皇地皇，杳冥書契之外。其道絕，其跡遠，言談所不詣，耳目所不追。至於登巢，鶉居鷇飲，不殊於羽族，取類於群，亦何貴於人靈，何用於心識？……”

起初，文辭古奧，大氣磅礴，極盡鋪陳宇宙洪荒、人文肇始之象，頌揚先帝之功如同開闢天地。百靜聽，神莊重。

然而，隨着裴世矩念到後面：“羲軒已降，爰暨唐虞，則乾象而施法度，觀人文而化天下，然後帝王之位可重，聖哲之道為尊。夏後、殷、周之國，禹、湯、文、武之主，功濟生民，聲流《雅》《頌》，然陵替於三五，慚德於干戈。秦居閏位，任刑名為政本，漢執靈圖，雜霸道而為業。當塗興而三方峙，典午末而四海……雖玄行定嵩、，水運據崤、函，未正滄海之流，詎息崑山之燎！葉千齡之旦暮，當萬葉之一朝者，其在大漢乎……”

殿中氣氛開始變得微妙起來。一些學問深、嗅覺敏銳的重臣，如侍中祖珽，臉上已然出了古怪的神，甚至角微微上揚，帶着一玩味的笑意。他心中暗忖：“妙啊！真是妙文！表面上追溯歷史，頌揚先帝結束世、混一宇的不世之功，堪比三代聖王。可這字裡行間，將秦政喻為‘閏位’（非正統）、漢初雜用‘霸道’，乃至魏晉以來的象……這哪裡只是頌先帝？這分明是在借古諷今，暗指若非先帝這般‘聖哲’，後世子孫若德不配位，豈非又墮‘霸道’、‘世’之流？這寫文的人，膽子忒大，文心也忒毒！”

中領軍楊素，聽得臉先是發紅，繼而發青，最後幾乎要綠了。他雖然未必能全然領會其中微的諷刺，但那種被文章指着鼻子的覺，以及文中對“德”與“位”的反覆強調，讓他極不舒服。他一隻手不自覺地按向腰間，眼睛開始四逡巡，彷彿在找那個寫文章的傢伙，又像是在找把趁手的“傢伙什”。

而舉薦薛道衡的禮部尚書長孫晟，此刻已是汗重，悔得腸子都青了。他聽着那華麗文辭下潛藏的暗流，只覺得每一句都像鞭子在自己上。“造孽啊！我真是瞎了眼，怎麼就找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！這哪是頌文，這分明是催命符！完了完了……”

端坐在龍椅上的新帝劉堅，自劉璟悉心教導，文韜武略皆有基。他聽着這篇宏文，起初也為文中對父皇功業的推崇而慨，但越聽越覺得不對勁。那看似客觀的歷史評價，那對“聖哲之道”的反覆標舉，像是一面鏡子，又像是一把尺子，懸在了他的頭頂。是在說……朕不如父皇？這朕認。父皇之功，朕終生難及。但文中那子勁兒，似乎不止於此……難道，是在暗諷朕得位……不正？

劉堅的面沉靜如水，但目已然變得深邃。階下，念頌文的裴世矩早已是冷汗涔涔，雙手抖得幾乎要拿不住捲軸，聲音也開始發飄，他恨不得此刻地上裂開條鑽進去，或者直接暈死過去，也好過承這凌遲般的痛苦。

終於，最後一個音節從裴世矩抖的間吐出。頌文念畢，殿一片死寂，落針可聞。

“砰！” 楊素第一個忍不住，猛地出列，聲如洪鐘，帶着抑不住的怒氣：“陛下！此文……此文看似頌揚先帝，實則言語不盡不實，含譏刺，有意詆毀陛下天威！此等狂悖之徒，當治其大不敬之罪！”

一旁的中書監高熲心中暗罵：“楊素你這蠢材！陛下還沒說話，你跳出來指摘文章‘詆毀’，豈不是坐實了陛下被文章中？你這是幫倒忙，讓陛下更難下台！”

然而，出乎所有人意料，龍椅上的劉堅並未怒。他沉默了片刻，反而輕輕笑了起來，那笑聲帶着一種與其年輕面容不甚相符的沉穩與氣度。他緩緩開口，聲音清晰傳遍大殿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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