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帶來的那本筆記本已經用去了大半，麻麻地記滿了中俄雙語的對照語和作要點的現場速記。他在外部工作好幾年了，給不來訪的外國代表團做過翻譯，什麼大場面沒見過、什麼大人沒接待過！！！

可今天站在這個還有些簡陋、還有些塵土味、還有些油漆未乾刺鼻氣味的廠房裡，面對着這些穿着打補丁服的工人，他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力。

不是怕翻譯錯了挨批評，而是怕自己的一時疏忽、一個詞彙的選擇不當，導致工人理解錯誤作失誤，造設備損壞甚至人員傷亡。那些工人太需要這份工作了，他知道。他不想因為自己的任何一個不慎，毀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希。

一直到廠房外面天漸漸暗了下來，太已經落到了山的那一邊，只剩天邊最後一抹暗紅的餘暉還在不捨地給大地塗上，工人們這才不捨地收工。有人把作指南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揣進最的口袋裡，按了按，確認不會掉出來；有人用棉紗把自己負責的那台設備了又，直到機能照出人影來。他們明天還會來，後天也會來，只要這幾條生產線還在運轉，他們就會一直來。因為這不只是一份工作，是他們這輩子遇到過的最好的機會，錯過了，可能就再也等不到了。

瑪麗從廠房裡走出來，腳步輕快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手裡還攥着那份設備清單，紙張被握得有些皺了，邊角捲起來，上面有用鉛筆寫的俄文備註，字跡潦草，只有自己能認得出。三兩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武逍遙，側過來，那雙藍的眼睛在這片溫的暮中格外明亮，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。

“親的武，現在機已經檢修完畢了，隨時可以生產。”的聲音裡帶着一種抑不住的興，像是在分一個等了很久的好消息，“你們的水果什麼時候能到位？我想第一個吃上機生產出來的水果罐頭。用從蘇聯運來的設備，在中國的小縣城裡，做出第一批水果罐頭——你想想，多有意思。”

從遙遠的莫斯科，把幾條生產線運到這裡，不是為了別的，就為了這一刻——為了親眼看着那些從異國他鄉運來的冷冰冰的、鐵灰的機，把普普通通的水果變一罐罐香甜可口的罐頭，裝在玻璃瓶里，上標籤，擺在貨架上，被一雙雙陌生的手從貨架上取下來，被一個個陌生的家庭打開，為某個孩子年記憶里最甜的一抹味道。等不及了，想看到那個場景發生，想為那個場景的一部分。

武逍遙看着那張滿是期待的臉，路燈的鋪在的臉龐上、灑在金黃的頭髮上，的睫很長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明顯扇形的影。他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篤定，有從容，還有一種不輕易向人展示的溫。

“明天，明天就可以生產了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地送進了瑪麗的耳朵里，“明天我會讓玻璃廠那邊把罐頭瓶送過來，水果明天也會到位。你今晚好好休息，養足神，明天有你忙的。”玻璃瓶的事段譽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。那批玻璃瓶的訂單，十萬個，分三批付，第一批三萬多個已經燒制完，在倉庫里碼得整整齊齊，只等他一個電話就會送過來。水果的事更不是問題，他空間里那些在靈泉水中滋養長大的水果，隨便摘一些就夠開機好幾個批次了。

瑪麗聽了這話，乖巧地點了點頭，像一隻被主人答應帶出去玩的小貓，安靜而又滿足。

夜風從廠房的方向吹過來，帶着機餘溫散去後的那特殊的味道，鐵鏽、機油、還有一點點油漆未乾的刺鼻氣息。瑪麗打了個噴嚏，用袖口捂住鼻子，了脖子。上的薄呢大在白天還夠用，到了傍晚氣溫降下來，就顯得有些單薄了。武逍遙注意到了，把自己的外套下來披在肩上。沒有拒絕，只是低頭看了看那件有些寬大的男式外套，然後把領往上攏了攏，裹了一些。領上有武逍遙上那淡淡的煙味，不討厭。

廠房門口，李振華和周衛國還沒有走。兩人站在一輛吉普車旁邊，後是平安縣漸漸亮起來的燈火，前是這座剛剛安裝了三條生產線、還散發著機油和塵土氣息的廠房。李振華雙手背在後，腰板直，花白的頭髮在夜風中微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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