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黑小子，今天怕是都不敢回家了。

天剛蒙蒙亮，武家莊大隊部的院子里就熱鬧開了。

不是那種三兩群、稀稀拉拉的熱鬧，而是整個村子像被一子捅了的馬蜂窩，嗡嗡嗡地全炸開了。男老，拖家帶口，甚至連還在吃的娃都被娘抱在懷裡帶來了。有的人天不亮就起了，黑走了十幾分鐘的路，就為了佔個好位置；有的人連早飯都沒顧上吃，揣個窩窩頭就往大隊部跑，一邊跑一邊啃，噎得直翻白眼，灌了兩口涼水才算順過氣來。

今天不上工。

地里的活兒可以放一放，莊稼可以晚一天再收，但今天這事，誰都不想錯過。今天可是要發錢了。

沒錯，就是他們編竹編賺的工錢。人負責編籃子、編筆筒、編果盤、編茶墊，男人負責進山砍竹子、把整的竹子剖細細的竹篾。男人們雖然技含量不如人，賺的也沒有人多，但好歹也是一筆不小的收。按武逍遙定的規矩——竹籃子五一個，竹椅子一塊二一把，筆筒三一個——手腳麻利的婦一天能編好幾個，幾個月下來，那可不是一塊兩塊的小數目。

這錢不是生產隊的工分，不是年底結算時那一張張乾的票據，而是實打實的、能揣進兜里、能在供銷社買到東西的現金！是能在集市上買買糧、能在供銷社扯布做裳、能給孩子學費、能給老人抓藥的現金！在這個資匱乏的年代，這樣的機會，打着燈籠都找不着。

此時的大隊部院子里黑地滿了人。

院子不大，以前是地主家的前院，土改時分給了大隊，這幾年一直用作開會的場所。青磚鋪的地面，年久失修，有些地方的磚已經碎了，出下面的泥土。牆角長着幾叢野草，葉子黃了一半，在晨風中瑟瑟發抖。正對院門是一排青磚瓦房，那是大隊部的辦公室，平時武國富他們就在裡頭辦公。瓦房的門楣上掛着一塊木匾，寫着“武家莊生產大隊革命委員會”幾個大字，油漆有些剝落了，但依稀還能辨認出來。

院子正中央，此時擺着一排整整齊齊的長條桌。桌子是武國富昨天讓人從倉庫里搬出來的，得乾乾淨淨，桌面上還鋪了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，看起來格外鄭重。桌子的位置經過心安排，既能讓發錢的人有足夠的空間作，又能讓圍觀的群眾看得清楚，又不會靠得太近，以免發生擁。

桌子旁邊，武國紅和武國強已經就位了。武國紅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中山裝，頭髮梳得一不苟，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左側，面前攤着一個厚厚的本子，手裡攥着一支鉛筆，表嚴肅，目專註，像是在執行一項重要任務。武國強坐在他旁邊，面前擺着一把算盤，手指擱在算盤珠上，隨時準備開打。

這兩個武家莊的“巨頭”——一個是大隊會計，負責記賬算賬；一個是大隊保管員，負責清點核對——平日里各自忙各自的，難得同時出現在一個場合。今天兩人湊在一起，那陣勢，比過年還隆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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