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柱和老趙頭的影子，在田埂上像兩條疲憊的蛇，緩緩地、卻又堅定地向前挪。暮四合，將遠山近樹都暈染了濃墨般的剪影，唯有趙家坳的燈火，如同黑夜裡睜開的惺忪睡眼，一盞，又一盞，次第亮起，溫地召喚着歸人。

“柱子，明兒個，那塊西坡地，還得再松一遍土，過幾日怕是要落雨了。”老趙頭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卻帶着一不容置疑的篤定。他年紀大了，走得慢，二柱便刻意放慢了腳步，兩人的影子始終疊着，彷彿這樣就能汲取彼此的力量。

“曉得了，趙叔。”二柱應着，又習慣地哼起了那不調的歌謠。這歌謠，是他打小就聽娘哼的，是什麼詞，他早已記不清，只是這旋律，像刻在了骨子裡，每當他扛着鋤頭走在田埂上，或是在月下侍弄那些寶貝莊稼時，便會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。

風似乎更涼了些，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，打着旋兒飄遠。松林的嗚咽聲愈發清晰，像是在訴說著山裡頭古老的故事，又像是在為這辛勤了一天的土地和人們低淺唱。老槐樹的葉子也跟着沙沙作響，像是在應和着二柱的歌謠。這不調的曲子，混着風聲、樹聲，竟也有了一種奇異的和諧。

“你這歌，哼了幾十年了吧？”老趙頭忽然問道，角帶着一笑意。

二柱了後腦勺，嘿嘿一笑：“瞎哼哼，解乏。”

“解乏就好，解乏就好。”老趙頭重複着，目向遠自家窗戶出的那一抹昏黃，“你嬸子，估着把飯都熱了好幾回了。”

說著，兩人都加快了些腳步。田埂的盡頭，就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。樹下，不知何時，已經站了一個小小的影，正踮着腳尖朝這邊。

“爹！趙爺爺！”清脆的聲劃破了暮的寧靜。

是二柱的兒子，小石頭。

“石頭，你咋來了？”二柱放下鋤頭，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。

“娘讓我來接你們，說飯好了。”小石頭仰着小臉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極了此刻天上剛剛頭的星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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