臬台衙門後堂，燈火通明，暖爐驅走了深秋的寒意，卻驅不散空氣中一若有若無的繃。按察使張大人端坐主位，面前的茶盞已經涼，他捻着山羊鬍，臉上帶着一種如釋重負後的疲憊。今日監斬何玉，他親自到場，並非為了觀賞那腥一幕，而是為了向所有潛在的“不安分者”傳遞一個明確的信號——朝廷法度，不容僭越。

“何玉伏誅，實乃我州之幸，江南之幸！”說話的是本地士紳領袖，前翰林院編修李默堂，他花白的鬍鬚因激而微微抖，“此嘯聚山林，劫掠商旅，甚至公然對抗府，形同叛逆！若不除之，綱紀何在？王法何存？今日一斬，足以震懾宵小，保一方安寧了！”

他的話立刻得到了幾位在座紳的附和。

“李大人所言極是！”同知王啟年接口道，“這何玉仗着幾分武藝，便自詡‘替天行道’，實則目無法紀，草菅人命。劫富，可曾問過那些富戶的錢財是否來得正當？濟貧，又可曾想過此舉會敗壞民風，讓那些遊手好閒之徒更加有恃無恐？依晚生看，此死有餘辜！”

張大人微微頷首，目掃過眾人：“諸位所言，皆是維護秩序之論。本司也認為，律法如山，不容私。何玉犯國法，證據確鑿，判極刑，乃是理所當然。只是……”他話鋒一轉，語氣變得凝重，“此案雖結，但引發的議論，卻不可不察。民間似乎……頗有同此者。”

此言一出，席間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。李默堂眉頭一皺：“此乃愚民之見，不足為慮！市井愚夫，不明事理，只聽聞何玉‘劫富濟貧’的虛名，便將其奉為英雄，卻不知破壞的是國本，搖的是基！待時日一長，自然會明白府的苦心。”

王啟年也道：“是啊，張大人。這些百姓，平日里些小恩小惠便恩戴德，卻不知正是朝廷的庇護，才能讓他們安居樂業。些許流言蜚語，不過是秋後的螞蚱，蹦躂不了幾天。我們只需加強教化，嚴明保甲，自然能消弭這些不和諧的聲音。”

張大人不置可否，端起涼茶飲了一口，心中卻並非如此輕鬆。他為多年，深知“民心”二字的分量。何玉若真是個純粹的惡盜，何以會有那麼多百姓暗中為流淚，甚至有人冒險想去劫法場？“律法至上”固然不錯，但律法若離了民心，那這“秩序”，又能維持多久？他想起何玉臨刑前那平靜而銳利的眼神，彷彿穿了層層服，直刺人心最深的秘。他甩了甩頭，試圖驅散這些不合時宜的念頭。

“無論如何，”張大人沉聲道，“何玉已除，眼下最重要的是安地方，恢復市面秩序。至於那些所謂的‘議論’，不必刻意制，也不可任其蔓延。李大人，你是本地宿儒，還多向士子百姓宣講國法大義，澄清視聽。”

“下（晚生）遵命！”眾人齊聲應道。

然而，當他們散去，各自回到溫暖的府邸，着緻的點心和醇厚的茶水時，是否有人會在夜深人靜時，偶爾想起何玉那句響徹法場的質問：“我問你，這朗朗乾坤，可曾有過真正的公道？！”那聲音，如同鬼魅，纏繞着這看似穩固的“秩序”。他們迴避着制度的，正如迴避着自己心深可能存在的一不安。只要“秩序”還在，便可以暫時被掩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