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還在對賬？”旺兒低聲問。

平兒嗯了一聲，走到廊下，把茶盞放在欄杆上，轉對旺兒說：“二說了，南邊莊子上送來的那批緞子，你先去庫房點個數，明兒一早來回話。外頭那幾筆賬，今兒來不及看，你後日再來。”

旺兒應了一聲是，又遲疑了一下，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布包，雙手遞過去：“這是東大街綢緞鋪子上個月的利錢，一共四十八兩，請平兒姐姐轉二。”

平兒接過布包，掂了掂分量，也沒打開看，直接揣進了袖子里。的作嫻而自然，顯然這種事已經做過無數次。

旺兒站着沒走，似乎還想說什麼，了，終究沒開口。他往後退了兩步，正要轉，就聽裡頭傳來王熙的聲音，隔着帘子，隔着整間正房，甚至隔着那道垂花門，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“旺兒在外頭？”

平兒連忙應道：“是，來回緞子和利錢的事。”

裡頭沉默了片刻，然後王熙的聲音又響了起來，不疾不徐的，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：“讓他把西大街那家鋪子的賬目也理一理，月底之前送來。還有，告訴他，上個月那筆銀子放得不好，利息了二兩，下個月補上。”

旺兒聽到最後一句，額角滲出了一層細的汗珠。他不敢辯解，也不敢多問，只是恭恭敬敬地朝着正房的方向鞠了一躬，然後轉，快步走出了院子。

從始至終，他連王熙的角都沒看見。那道垂花門，那道帘子，那道門檻，像一道道無形的城牆，將他和室隔絕開來。這不是王熙對他不信任，恰恰相反，正是因為他太被信任了，才更要守這些規矩。在榮國府，規矩就是面，面就是權力。一個當家主母如果讓男僕隨意進出室，讓下人上桌吃飯、同桌飲酒，那不是親民，那是自降價。價一旦降了，威信也就散了，底下的人心也就散了。

王熙太明白這個道理了。的厲害，不只是在手腕和心計上，更在於對規矩的深刻理解和嚴格執行。知道什麼時候該笑，什麼時候該板臉；知道什麼人該見，什麼人該隔着帘子說話；知道什麼事該親自過問，什麼事該讓平兒轉達。這些分寸，拿得滴水不，就像管賬的本事一樣，每一筆都清清楚楚，分毫不差。

而尤二姐呢？給興兒斟酒的時候，想的是什麼呢？大概想的是——我對賈璉邊的人好一些，他們就會在賈璉面前替我說好話；我平易近人一些，他們就會念我的恩，日後有什麼事也會幫我一把。這種想法錯了嗎？在從前的世界里，沒錯。在那個世界里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靠的是人和面子，你對別人好，別人自然對你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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