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兒理解。甚至，在某種程度上，姐兒覺得們是一類人——都是年紀輕輕就扛起了家族的重擔，都是靠着自己的明強幹在這個男權世界里殺出一條路的人。

但理解歸理解，親近不起來就是親近不起來。

有一件事，姐兒記了很久。

那是第三十五回的事。寶玉挨了打，躺在怡紅院里養傷。賈母帶着王夫人、姐兒、寶釵、黛玉一群人去看他。姐兒張羅着給寶玉做荷葉湯，跟賈母逗悶子，說了一車的話，把賈母逗得前仰後合。

正熱鬧着呢，寶釵忽然笑着說了一句：“我來了這麼幾年，留神看起來，丫頭憑他怎麼巧，再巧不過老太太去。”

這句話說出來，滿屋子的人都笑了。姐兒也笑了。

可心裡，沒有笑。

後來回到自己房裡，坐在梳妝台前，對着銅鏡卸妝的時候，還在想這句話。把寶釵的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，越嚼越不是滋味。

這話聽着是誇賈母，可弦外之音是什麼？是“丫頭，你別太得意了，你再能，上面還有老太太呢。你那些小聰明，在老太太跟前，算不得什麼。”

姐兒當時沒接話。不能接。賈母在場，王夫人在場，一屋子的長輩晚輩，要是接了這話，不管怎麼接，都是錯。說確實不如老太太，那是自貶；說跟老太太一樣巧，那是大不敬。寶釵把這話扔出來，就是把架在火上烤，讓進退兩難。

姐兒坐在銅鏡前，把頭上的簪子一一地拔下來，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回去。看着鏡子里自己的臉，忽然覺得這張臉很累。

想起寶釵說這話時候的表——笑盈盈的，溫溫的，好像只是在說一句閑話。可姐兒在人世故里泡了半輩子，知道，越是這種輕描淡寫的閑話，越要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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