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寶釵坐在窗下做針線時，外頭正下着夏以來第一場雨。

雨珠子打在芭蕉葉上，噼啪作響，倒顯得屋裡格外靜。鶯兒在旁邊分線，偶爾抬頭看看自家姑娘——寶釵低着頭，手裡的針起起落落，繡的是朵半開的牡丹，金線在絳紫緞子上蜿蜒，已見了七八分模樣。

“姑娘這牡丹繡得真好，”鶯兒忍不住贊道，“跟活的一樣。”

寶釵沒應聲。針尖刺進緞面時稍重了些，險些扎到手指。頓了頓，將針別在綢子上，抬眼向窗外。雨幕如織，院中那幾株石榴被洗得發亮，紅得刺眼。

清虛觀回來已三日了。這三日里，賈府上下看似一切如常，可有些東西到底不一樣了。老太太那些話，像石子投進深潭，漣漪一圈圈盪開，盪到每個人心裡去。

“寶玉命里不該早娶”，十五歲的姑娘聽着，該是什麼滋味？

寶釵垂下眼，繼續拈針。繡的是給自己的新扇套——原本預備端午用的，如今倒了消遣。一針一線都得仔細，錯了針腳就得拆，人生卻沒那麼容易重來。

“寶姑娘在屋裡么？”

外頭傳來寶玉的聲音。寶釵手中針線未停，只抬了抬眼。鶯兒忙起去迎，竹簾一挑，寶玉穿着雨過天青的衫子進來，發梢還沾着水汽。

“寶姐姐在做針線？”寶玉湊過來看，“喲，這牡丹繡得神。”

寶釵這才放下活計，微微一笑：“不過是打發時間。你怎麼冒雨來了？仔細着涼。”

“剛從林妹妹那兒過來，”寶玉在對面坐了，自己倒了杯茶，“原想着前兒大哥哥生日，我沒去，特來跟姐姐告個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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