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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月生輕輕拍掉手上的筆灰，向在座的幾人含笑致意。而此刻，圍坐在沙盤旁的眾人早已深深沉浸在他方才的論述之中，個個眼神發亮，心澎湃，甚至連杯中香茗已涼都渾然未覺。中間曾有僕役悄聲添茶倒水，竟被聽得最迷的唐冕興不耐煩地、近乎失禮地揮手趕了出去——無他，王月生方才關於第一次工業革命與第二次工業革命的深刻剖析，其觀點之新穎，邏輯之嚴，論證之詳實，如同在他們自以為“學貫中西”的認知壁壘上，鑿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窗戶。

唐冕興家學淵源，其父輩曾編纂中國第一部英語詞典《英語全集》，首創“廣東英語”注音法，平日自詡西學造詣海難有匹敵，此刻卻恍然失神，裡喃喃道：“難怪…難怪普魯士統一德意志不過數十載，其國勢便如燎原之火，竟能超越法、英…原來它正是憑藉未背負蒸汽機時代沉重資產包袱的‘後發優勢’，準踏了月生所言這‘燃機加電氣化’的風口，方能迅猛如斯！” 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技代差所帶來的決定力量。

區贊干則從另一個角度陷沉思，他聯想到自家投資的工廠，緩緩道：“月生所言‘路徑鎖死’，真是一語中的。那煤礦-蒸汽機-紡織廠-鐵路構的龐大利益網絡，已然型，其中的工程師們長期只知圍繞蒸汽機做漸進改良，對於電力驅、連續化工流程、系統科學研發這等‘非經驗’的全新路線，自然會本能排斥……唉，我大清當初搞的洋務……”他沒有細說下去，但在座所有人都從他沉重的語氣中，聽出了那未盡之言——這技的路徑依賴，何嘗不似那僵化的制度，一旦形，便積重難返。

伍銓萃輕搖手中的團扇，這位兼學者通與商人明的世家子，緩緩總結道：“月生方才再三強調，德意志之後發優勢，本在於統一的國家意志、全民教育的革新與戰略資本的有序配置，此三者協同，方大事。此乃國策，非我等商賈所能置喙。我等力所能及，能影響乃至抉擇的，或許，正如月生所示，便是這驅未來的‘力’之選了。” 他將宏大的理論，準地拉回到了在座眾人能夠着力的現實層面。

張秩捃見眾人已從最初的震撼中逐漸回過神來，思維開始活躍，便無奈地笑了笑，示意一直候在外面的僕役進來為各位換上新沏的熱茶。待茶香再次裊裊升起，他轉向王月生，眼中閃爍着期待的芒：“月生兄，聽君一席話，勝讀十年書。今日方知你為何如此執着於電廠建設，視其為基石而非點綴。不過，我細閱月生兄先前方案，此電廠似乎是作為那個更為宏大的‘產業開發區’的配套而存在。兄台今日開篇便以德意志路徑為我等廓清迷霧，讓我等深知，與洋商競逐，圖後發先至，必須如兄所言，‘主擁抱最新科技’。只是不知月生兄這產業園的藍圖究竟如何？畢竟，”他笑着環視一圈，“在座各位家中基業不小，單單一個發電廠，恐怕是不夠分的。”

此言一出，花廳頓時響起一陣輕鬆而會意的笑聲，方才嚴肅的氣氛為之一緩。

王月生心中暗贊，在座諸人果然都是聰明絕頂之輩，且不同於那些沉溺於倒買倒賣舒適區的舊式買辦，他們眼長遠，敢於冒險，勇於接新事。他不慨，張秩捃能聚集起這樣一群人，果然是以類聚，人以群分。

他也隨着眾人笑了起來，氣氛愈發融洽，隨即不再賣關子，將深思慮的規劃和盤托出：“諸位，除了傳統的繅、制茶，以及目前我粵省民間資本尚不十分熱衷的鋼鐵、機械等重工業項目外，我且將民間資本有條件且應重點關注的領域，暫分為兩類：其一，可稱為‘進口替代型’，便是將如今充斥我國市場的洋貨，如火柴、皂、洋布、洋灰（水泥）、洋釘等，想辦法實現國產，滿足國百姓與工商業之需，奪回利權；其二，可稱為‘出口導向型’，即利用我中華產中在國際上已有聲譽，或獨特優勢的產業，針對外國市場進行深度開發和標準化生產，將產品賣到海外，賺取洋人的白銀。此兩種產業，所依託的比較優勢、適合布局的地域，以及需要的有形與無形資源，各不相同。對於在座各位……”

他話音未落，張秩捃已模仿着西洋學堂學生的樣子，幽默地舉手接話道：“月生兄不必顧慮。我等家族或多在海外創業，或長期與洋行打道，深知海外市場之利，且廣州開埠日久，口岸優勢得天獨厚，自然應優先選擇‘出口導向’之路，將貨品賣與洋人。至於那些‘進口替代’型產品，更適合在接近陸市場、原料產地之直接建廠，直面當地客群，方能降低本。”

其餘幾人皆微微頷首，顯然認同此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