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風流人物還看前世與今朝_第200章 城寨的自治試點(2)
“稅?還要稅?!”一個年輕的、帶着濃重江浙口音的聲音驚起來,是染坊的學徒孫小乙。他臉漲得通紅,“掌柜的給工錢,我們幹活,天經地義!怎麼還要額外錢給寨子?我們自己掙的銅板還不夠糊口呢!這跟府收刮有什麼兩樣?”他年輕氣盛,對任何“額外索取”都充滿警惕。
“小乙哥,話不能這麼說!”旁邊一個沉穩些的中年聲音響起,是江浙來的老染匠吳師傅,他指甲裡的靛藍更深了。他慢條斯理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底氣,“染一缸好布,鹽、鹼、礬,哪樣不要錢?寨子要運轉,好比這口大染缸,沒點‘底子’(錢)怎麼行?修橋補路,請郎中備葯,哪樣不花錢?這錢不從大傢伙兒上來,難道天上掉下來?關鍵是怎麼收,怎麼管,怎麼用!得有個明的章程,別像以前衙門裡,黑箱子里錢!”他強調“明”和“章程”,目炯炯地看向土台上的陳掌柜和劉老師。
爭論的焦點如同被投熔爐的鐵塊,在反覆捶打下不斷變形。最初關於“要不要族長”的對立,漸漸分化、深,演變對“權力歸屬”和“公共負擔”本質的激烈撞。
“沒個領頭的就是不行!”趙大鎚依舊堅持,他指着幾個同是打鐵出的漢子,“我們幾個爐子靠得近,平日里誰家缺個風箱把手,誰家炭不夠了,喊一嗓子就搭把手了。可寨子這麼大,幾百號人,不同行當,各干各的,沒個說了算的人總攬調度,遇到大事,聽誰的?聽幾百人吵吵嚷嚷?效率呢?”他邊幾個鐵匠紛紛點頭,他們習慣了作坊里師傅的指令,對“集扯皮”的效率深表懷疑。
“效率?趙師傅,您要的‘效率’,是不是就是一個人說了算,別人只管埋頭拉車?”一個清亮的聲響起,帶着點川音,是綉娘秦三娘。針線活極好,人也潑辣。沒往土台前,就站在人群邊緣,聲音卻清晰地傳開:“那跟過去的族長、東家有啥區別?‘民主管理’的髓,劉老師剛才說了,是‘權在眾人之手’!規矩要大家一起立,事要大家商量着辦。慢是慢點,可這規矩立下了,是大家心甘願認的,執行起來才沒那麼多扯皮拉筋!這才是長久之計!”的話,像一繡花針,準地挑開了“專制效率”與“民主認同”之間那道微妙的隙。
“三娘這話在理!”一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人捋着稀疏的鬍鬚開口了。他是徽州來的制墨師傅鄭先生,說話帶着點文縐縐的腔調,“無規矩不方圓。然此‘規矩’之源,在‘民’而不在‘’。諸位試想,若寨中公共之規,皆出於我等公議公決,則守規即是守己之諾,護規即是護己之利。其約束之力,豈是族長、鄉老之威可比?”他試圖用更文雅的言辭,闡述秦三娘樸素的道理。
然而,李老蔫最關心的“負擔”問題,始終像一骨鯁在。
“鄭先生說得文雅,可落到地上,還是錢和力!”李老蔫的聲音帶着一種工匠特有的執拗,他再次把話題拽回最實際,“公共的錢,怎麼收?是按戶均攤?那人口的戶豈不是吃虧?按人頭?娃娃老人幹不了活,也算?按各家進項?那手藝好、掙得多的師傅們願意?還有那徭役,巡夜、修牆,總得出人吧?怎麼?能不能用錢抵?或者手藝頂?比如我出工修一天牆,能不能抵我家該攤的錢糧?這些細則不掰開碎講清楚,議個‘民主’的大帽子有啥用?”
他連珠炮似的問題,把“民主自治”從雲端拉回了滿是泥濘和柴米油鹽的地面。圍繞着“公平”二字,不同地域、不同行業、不同家庭狀況的人,立刻又劃分出無數細小的陣營,低聲爭論不休。
就在這關於賦役形態的激烈辯論聲浪稍稍低伏的間隙,一個聲音,不高,卻異常清晰,帶着初生牛犢般的莽撞和一不易察覺的抖,刺破了男人們主導的聲場:
“那…那管事的人,為啥非得是男人?”
說話的是個半大年,站在他父親——一個沉默寡言的嶺南石匠後,只出半張被爐火熏得微黑的臉,和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。他阿石。這話一出口,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滴進了一滴冷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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