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嗚——”

悠長的船工號子拖着尾音，在暮沉沉的運河上盪開。巨大的漕船如同水面上移的堡壘，緩緩靠向燈火漸次亮起的通州大碼頭。船笨重地開渾濁的河水，帶起嘩啦啦的水響，撞擊着岸邊的木樁，發出沉悶的“咚——咚——”聲。

李明站在甲板最前端，扶着冰涼的船舷，晚風帶着濃重的水腥氣和岸邊堆積貨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。

放眼去，碼頭沿岸泊滿了大小船隻，桅杆如林，帆影幢幢。卸貨的號子、腳夫的吆喝、騾馬的嘶鳴、商販的賣、乃至不知哪條船上飄來的竹聲，混雜一片宏大而嘈雜的響，撲面而來，幾乎要將人淹沒。

岸上，燈籠火把連綿片，勾勒出倉庫、酒樓、客棧的廓，人影在其中穿梭如織，喧囂鼎沸。這就是北方水路咽，京城門戶——通州大碼頭！其繁華與忙碌，遠超江寧府數倍。

“俺的親娘咧…”張鐵柱站在李明後，張大了，眼珠子瞪得溜圓，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，“這…這船也太多了！人…人比俺們村秋收時曬穀場上還多十倍！不，一百倍！看！那大船，比咱坐的這個還大！上面堆的麻袋，山一樣高！乖乖，這得裝多糧食？”

忠叔不知何時也來到甲板，站在李明另一側，他臉上沒什麼表，目卻銳利地掃視着周遭的一切，聲音低沉：“爺，通州魚龍混雜，三教九流匯聚。待會兒船靠穩了，我們就在碼頭附近找間乾淨的客棧歇下，莫要輕易走。明日一早換乘馬車進京，半日便到。”

李明點頭應下，目卻忍不住被碼頭上的景象吸引。

他看到悍的漕幫漢子赤着上，扛着沉重的麻包，喊着整齊的號子在跳板上來回奔走，黝黑的皮在燈火下閃着油，虯結如鐵。看到穿着綢衫、頭戴瓜皮帽的牙行中人，拿着算盤和賬本，在船邊與客商唾沫橫飛地討價還價。

看到挎着籃子兜售食、瓜果的小販在人群中靈活穿梭。也看到倚在昏暗角落、眼神飄忽、形跡可疑的影。

船終於靠穩，搭好跳板。忠叔經驗老道，很快就在離碼頭不遠不近尋了一家看起來還算規整的“悅來客棧”住下。客棧大堂燈火通明，人聲鼎沸，南腔北調混雜。跑堂的夥計端着碩大的托盤，上面摞着熱氣騰騰的菜碗，在桌椅間穿梭如飛，裡喊着“借！油着！”。

李明三人要了樓上臨街一間稍顯清凈的雅座，點了幾個清淡小菜。剛坐下，就聽得旁邊一桌几個行商模樣的人正高談闊論，嗓門洪亮，帶着走南闖北的豪氣，也着一子焦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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