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棧樓下大堂漸漸熱鬧起來，住客們下來用晚飯。李明和張鐵柱在忠叔帶領下，也下到大堂角落一張方桌旁坐下。堂多是趕考的書生，三三兩兩聚在一起，低聲談着，氣氛顯得有些沉悶而張。

李明正低頭喝着寡淡的菜粥，鄰桌几個明顯是府城本地口音的年輕學子談聲，斷斷續續飄了過來。

“…聽說了嗎？此次府試案首的熱門，非柳巷陳家的陳子恆莫屬了！家學淵源，三歲開蒙，五歲誦詩，師從的可是退的翰林學士！”

“噓…小聲點。我看未必，府學里的那位‘小經魁’周文博，基紮實得可怕，上次月課，帖經墨義無一錯！”

“哼，縣試案首又如何？不過一隅之地罷了。到了府城，是龍是蟲，立見分曉！我聽說這次青浦也出了個案首？什麼…李明？鄉野之地，怕是沒見過這等陣仗，能保住中游就不錯了！” 一個略帶嘲諷的年輕聲音響起，語氣里充滿了府城人天然的優越。

李明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頓，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喝粥。他並未抬頭，只是眼角的餘瞥見鄰桌說話那人——一個穿着寶藍錦緞長衫、面容白皙卻帶着一刻薄相的年，正搖着一把摺扇，滿臉的不以為然。同桌的幾人有的附和輕笑，有的則微微皺眉，並未接話。

“明哥兒…”張鐵柱顯然也聽到了，臉漲紅，有些氣不過，剛想開口，卻被李明在桌下輕輕踢了一下腳。

李明抬起頭，面平靜地看了張鐵柱一眼，微微搖頭。隨即，他彷彿什麼都沒聽見，目平靜地掃過鄰桌，最終落在那錦袍年上片刻，眼神清澈無波，既無憤怒，也無怯懦，只有一種沉靜的探究。

那錦袍年似乎察覺到李明的目，也斜睨過來，對上李明平靜的眼神，微微一怔，隨即角勾起一抹更加不屑的弧度，啪地一聲合上摺扇，轉過頭去繼續高談闊論。

忠叔默默地將一塊醬菜夾到李明碗里，低聲道：“爺，吃飯。”

李明收回目，端起碗，慢慢地將粥喝完。大堂里人聲嘈雜，各種議論、猜測、互相吹捧或貶低的聲音織在一起，形一張無形的網。他心中那名為“案首”的弦，被那錦袍年的話語猛地撥了一下，發出低沉而危險的音。這江寧府，果然如同大哥所言，榮耀在此刻，已悄然化作了無形的靶心。

窗外，江寧府華燈初上，點點燈火在夜中蔓延開去，勾勒出這座巨大城池模糊而深邃的廓。這萬家燈火之下，藏匿着多才俊，多暗流？李明放下空碗，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面上糙的木紋。府試未啟，硝煙味卻已在這客棧的方寸之地，悄然瀰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