佳安燁主要是想問問老鬼野狗嶺的事，結果他有而發，長篇大論、絮叨叨說了大半晌前塵，末了二人唏噓，一人一鬼皆被那執念纏得心頭酸。

“老鬼……”

佳安燁指尖着暖魄珠，珠溫涼的熨着掌心，他沉默半晌，終究還是不住心底的疑竇，開口問道：“那一對痴男到底是誰？你也別揣着明白裝糊塗，小爺瞧着，那書生十有八九就是你，不然你怎會說得這般細緻，心又藏着這般重的慨？”

老鬼既沒承認，也未否認，只幽幽嘆了口氣，那嘆息聲散在風裡，帶着數萬年的沉鬱：“也不知這神魂究竟是個什麼件。人活着時，有喜有怒，有七六慾，嘗遍世間酸甜苦辣咸；人死鬼，沒了桎梏，竟還是有喜有惱，七未斷，執念難消。旁人都說鬼無滋味，可依我看，鬼也有酸甜苦辣咸，不過是從舌尖的滋味，變了心底的熬煎罷了。嘿嘿，世人總說‘人死萬事空’，哪有這般容易？這一個‘空’字，到底是何模樣？佛祖言：萬事皆空，老子參了數萬年的‘空’，到如今還是不着半分門道。”

佳安燁聞言笑了，指尖轉着暖魄珠，語氣帶着幾分年人的通與隨：“空就是沒了意義，什麼都不存在，什麼都算不得真！意思是這世上本就沒有你，也沒有我，更沒有什麼冥界仙界，萬般皆是虛妄。就比如咱爺倆此刻坐在這裡說話，說到底也是鏡花水月，本就沒這回事，你我這一人一鬼，不過是執念凝的幻象罷了……”

老鬼聽罷，沉默了許久，似乎是被這話中了什麼，半晌才發出一聲低低的嗤笑，卻沒半分笑意，只剩蒼涼：“幻象？倒也未必。若萬般皆是空，那數萬年的執念，夜半夢回的眉眼，野狗嶺上吹了千年的風，又算什麼？佛祖的空，是勘破後的放下，可我輩凡俗，縱是了鬼，也難拋卻那一點‘實’。過的人，念過的事，便是刻在神魂上的印，縱是魂飛魄散，也磨不掉半分。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輕得像一縷煙：“你年心，只道空是虛無，卻不知這‘空’，原是要先有‘有’，才談得上‘空’。若從未擁有，從未執着，那便不是勘破，只是麻木。老夫守着彼岸花數萬年，守的從不是什麼書生與子，只是守着曾經那一點人間的‘真’，哪怕這真，到頭來只是一場苦。”

佳安燁着暖魄珠的手微微一頓，年人的笑容淡了幾分，眼底掠過一茫然。他雖然活了不過二萬餘載，也曾嘗過那般骨的執念，也曾會過魂牽夢縈的苦，只覺得老鬼的話繞來繞去，偏又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，在心頭。

他皺皺眉，輕輕旋轉了一下手裡的暖魄珠，輕聲問道：“可若是苦，為何還要守？倒不如真的勘破了，落個清凈。”

老鬼只是淡淡道：“清凈？那是給無心人的。我輩有，縱是苦，也認了。這人間的酸甜苦辣，縱是化作心底的熬煎，也比那一片死寂的空，強上百倍。”

佳安燁站在冷月峰上眺，不再出聲。暖魄珠在他掌心微微轉，山頂的風卷着枯葉掠過，一人一鬼立在夜里，一個年不識愁滋味，一個老鬼守着執念過千年，千百年的時隔在中間，卻偏偏在這一刻，被那一點關於“空”與“有”的思量，纏在了一起。

他心知老鬼全然誤會了自己的本意！佳安燁所言的“空”，是宇宙本源的空、是真的空！是指這個世界都是假的，沒有萬事萬，一切都不存在，包括他自己和所有人！是萬法皆無的空：這世間山河草木、眾生百相，乃至自靈識、虛空星河，皆是虛妄泡影，不過是那冥冥之中宇宙的“終極”一念所化，萬般存在，終會歸於寂滅。他所行之道，自始至終只為站在山頂，尋得那唯一的真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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